十一朵菊花
    房间内压抑的悲恸尚未完全散去,冰冷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味和未干的泪水混杂的气息。周航的眼神依旧如淬火的寒冰,深处却翻涌着痛楚与决绝交织的暗流。孟祥辉那句“活下去”的低语,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明白了…”周航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他强迫自己从巨大的悲痛中抽离,思维高速运转,“府里…管家渡边,松本的心腹,眼睛很毒。佣人里…那个叫小菊的丫头,心思单纯,或许能用。其他人…小心为上。”

    孟祥辉点头,朱凯(松本)之前零星透露的信息与周航的观察迅速在他脑中整合。他迅速脱下沾满泥雪的破旧外衣,露出里面相对干净的深色里衬——这是“山田”该有的装束。他用雪水草草擦掉脸上和手上的血污与新添的划痕,将乱发尽量捋平,又抓起地上散落的绷带碎屑,胡乱缠在自己原本包扎好的左腿上,伪装成旧伤复发行动不便的样子。最后,他佝偻起背,脸上刻意堆出一种长期沉默带来的麻木与畏缩。

    “待着别动,我去探探。”孟祥辉用眼神示意周航,随即恢复了“山田”那副低眉顺眼、步履蹒跚的模样,轻轻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锅炉房隐约的轰鸣和窗外呼啸的风雪。昏黄的壁灯将长长的回廊切割成明暗相间的片段,投下扭曲的影子。孟祥辉拖着“伤腿”,脚步沉重而缓慢地走向佣人房方向。他需要了解府邸现在的氛围,特别是松本“外出未归”后,渡边管家的动向。

    刚拐过一个弯,就听见厨房方向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是日语。

    “……大佐阁下这次出去,时间太久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忧虑,是渡边管家。

    “是啊,一点消息都没有。外面风雪这么大……”一个年轻女声应和着,是小菊。

    “慎言!”渡边的声音陡然严厉,“做好分内事!大佐阁下的行踪岂是我等可以妄加揣测的?看好那位周先生,他若有什么闪失,你我担待不起!”他刻意加重了“周先生”三个字,语气中透着一种微妙的忌惮和职责所在的不安。

    孟祥辉心中微凛。渡边的态度印证了他们的判断——松本“失踪”,周航成了府邸里一个特殊而脆弱的存在,日本人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这层“保护伞”目前还在。

    他继续蹒跚前行,假装要去锅炉房添煤。路过主书房时,门虚掩着。里面一片狼藉,书架被翻动过,桌上的文件散乱——显然在松本“失踪”后,有人(很可能是特高课的人)已经秘密搜查过这里,但一无所获。孟祥辉的心沉了沉,这说明敌人对朱凯的怀疑并未完全消除,府邸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当他提着一小桶煤块返回周航房间时,远远看见渡边管家正站在门口,神色凝重。孟祥辉心头一紧,加快了“蹒跚”的步伐。

    “山田?”渡边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孟祥辉,“你去哪了?”

    孟祥辉立刻深深鞠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含糊声响,指了指锅炉房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受伤”的腿,做出费力提煤的动作。

    渡边皱着眉,上下打量他。孟祥辉身上残留的寒气、沾着煤灰的手和裤腿上的脏污,都符合他刚去添煤的解释。但渡边的视线还是在他脸上那道新结痂的划痕和略显苍白的唇色上停留了片刻。孟祥辉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强自镇定,维持着卑微麻木的表情,将煤桶放在门口。

    “照顾好周先生。”渡边的语气不容置疑,“他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明白吗?”他最后一句加重了语气,目光紧锁着孟祥辉。

    孟祥辉再次深深鞠躬,喉咙里发出顺从的呜咽声。

    渡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宪兵队制服、帽檐压得很低的中尉带着两名士兵,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靴子上的雪水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肮脏的印迹。

    “渡边管家!”中尉的声音冰冷生硬,带着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奉特高课命令,对松本大佐府邸进行例行安全复查!请配合!”

    渡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强压着怒气:“中尉阁下!这里是大佐阁下的私邸!而且周先生重伤在身,需要绝对安静!你们……”

    “八嘎!”中尉粗暴地打断他,“松本和竹大佐涉嫌泄露帝国机密,目前行踪不明!这是特高课的直接命令!任何阻碍搜查者,以同谋论处!”他手一挥,身后的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推开了周航的房门!

    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房间内,周航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闯入者惊动,猛地睁开眼,脸上瞬间褪尽血色,身体因惊悸和牵动伤口而剧烈颤抖,发出痛苦的呻吟,眼神惊恐茫然地看向门口荷枪实弹的士兵。

    孟祥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抢步上前,挡在床前,对着闯进来的士兵拼命摆手摇头,喉咙里发出急促而惊恐的“啊啊”声,用身体阻挡着他们靠近周航,同时焦急地看向渡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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