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他紧蹙的眉心和用力握着树枝而指节发白的手上。他的声音低沉,压抑着巨大的悲愤。
我立刻用脚粗暴地抹去地上简陋的地图,发出嗤笑:“靳君!你太悲观了!些许抵抗,不过是黎明前的黑暗!是帝国伟业必须经历的阵痛!流血的泥潭?不!那是帝国武士用刀剑开辟的、通向大东亚共荣的必经之路!是荣耀的奠基!为了天皇陛下的宏图伟业,这点牺牲算得了什么?”
我昂起头,眼神狂热地望向西方被夕阳染红的天际,仿佛看到了帝国铁骑踏遍东亚的辉煌景象。然而,眼角的余光却清晰地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深重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那表情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我扮演完美的面具深处。
争论有时也会暂时脱离那令人窒息的政治和战争。某个训练结束后的疲惫午后,我们并排躺在林间的草地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靳鹤岚会突然说起京都岚山秋天层林尽染的红叶,说那壮美如何让他想起幼时在母亲故乡看到的香山枫叶。他的语气会变得柔和,带着一丝遥远的、近乎梦幻的追忆。
“红叶……都是一样的红,像血,也像火。”他会喃喃自语,然后陷入沉默,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
这时,我会沉默。作为“松本和竹”,一个来自大阪的“热血青年”,对京都的枫叶或许可以欣赏,但对遥远中国的香山枫叶,绝不能表现出丝毫兴趣或共鸣。我只能闭着眼,感受着身下草地的柔软和阳光的温度,听着他话语里那份沉重的乡愁,心中却像压了一块冰冷的石头。扮演一个角色久了,连沉默都成了一种煎熬。
最深的试探发生在一个隆冬的雪夜。大雪覆盖了军校,白茫茫一片,万籁俱寂。我们在宿舍里围着一个小小的暖炉,跳跃的火苗在墙上投下我们晃动的身影。长时间的沉默后,靳鹤岚拨弄了一下炭火,火星噼啪轻响。他没有看我,声音低沉得几乎被炉火声淹没:
“松本君,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被投入同一个战场,却站在了……截然不同的两边……”他抬起头,炉火的光芒在他浅褐色的瞳孔里跳跃,映照出一种奇异的光,“你会怎么做?”
空气瞬间凝固了。炉火的暖意似乎被这句话瞬间抽走,只剩下刺骨的寒意。窗外的风雪声似乎也放大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刺要害!
我猛地放下茶杯,瓷杯磕在矮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霍然抬头,脸上瞬间布满被冒犯的、混合着震惊和愤怒的神情,眼神凶狠地刺向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靳鹤岚!你今夜是存心要亵渎武士的荣誉吗?!”我几乎是低吼出来,“这种假设本身就是对天皇陛下、对帝国的背叛!身为帝国军人,我们的敌人只有一个——所有阻碍帝国伟业的蝼蚁!若真有那一天,我的枪口绝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过往而迟疑!哪怕是你!为了天皇陛下,为了帝国的荣耀,我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这是军人的宿命!也是我们唯一的真理!”
我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块砸在地上。我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扮演着一个被彻底激怒、信仰不容丝毫玷污的帝国武士。
靳鹤岚静静地听着我的咆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炉火的光芒在他脸上明灭不定。过了许久,他才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融入了炉火的噼啪声里,细微得几乎听不见。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的情绪。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默默地给暖炉添了一块炭。
跳动的火焰映照着他沉默的侧脸,也映照着我内心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那个雪夜之后,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起那个假设。但它像一个幽灵,潜入了每一次争论的间隙,潜入了每一个寂静的深夜,让那些关于效忠与真理的辩论,都染上了一层宿命般的、冰冷的底色。
那晚后…我们成为了朋友,来往却不密切,毕业后也只是书信往来直到…
昭和十二年(1937年)的春天,樱花再次如期盛放,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