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我就知道!
    随着第十一道菜-清蒸太湖白鱼上桌。

    鱼身铺着姜丝和天麻薄片,蒸汽散尽后鱼肉呈半透明的玉色,浇头只有一小勺热油激出的葱花香。

    没有人评价了。

    评价在这个厅里已经成了多馀的东西。

    筷子伸过去,夹起来,送入口中——这套流程取代了一切语言。

    旁支第一桌的老族长甚至换了一副干净筷子,专门用来夹这道鱼。

    苏仲平站在主桌侧方,两只手垂在裤缝旁。

    已经站了十五分钟。

    身后空空荡荡。

    苏子衡坐在三米外,碟子里堆着鱼骨和虾壳,低着头。

    皮克松站在正厅角落,围裙搭在臂弯上。

    他从第四道蒸蛋开始就没再坐下过。

    每一道菜端上主桌,他都会走到桌边,用目光征求苏老爷子同意后夹一小口品尝。

    他的表情从第五道开始就没变过。

    不是震惊——震惊在蒸蛋那一道就已经用完了。

    是沉默。

    职业生涯二十七年里从未有过的,被彻底推翻了认知框架之后的沉默。

    鱼上桌后,皮克松放下公筷。

    他抬手整理袖口。左袖先,右袖后,领口抻平,纽扣顺了一遍。

    他副厨见过这套动作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在巴黎圣日耳曼餐厅的开放式厨房里,面对米其林评审团之前。

    但今天的对象不是评审团。

    皮克松转身,径直穿过正厅。

    旁支席上的碰杯声和筷子声在他经过的路在线依次停下来,视线跟着他的背影移动。

    他走到摆门前。

    陆离正站在那里擦手。

    深青色手帕上绣着一个极小的“苏”字,他把指缝里的油渍仔细擦干净,叠好塞回胸口袋。

    皮克松在他面前站定。

    他张嘴。

    嘴唇开合极慢,舌头顶住上腭,送气,弹开。

    “师——”

    第一个音节从喉咙里笨拙地挤出来。声调不对,尾音拖得太长,卷舌位置偏了半寸。

    第二个音节更费力。嘴唇从圆形收拢为扁平,气流从齿缝间泄出。

    “——傅。”

    两个字。

    不标准也不流利,断在中间的停顿足有一秒半。

    但正厅里三十多个人,没有一个人觉得好笑。

    皮克松伸出右手。

    职业厨师的掌心宽厚粗糙,二十七年的刀工和高温在指腹和掌根留下层叠的老茧。

    陆离愣了一秒。

    他看着眼前这个秃顶的法国老头。

    五十多岁,脊背挺直,眼睛里没有屈辱,没有客套。

    只有一种纯粹的东西。

    那是一个在专业上站到过顶点的人,在味觉维度被另一套文明彻底说服之后,从骨子里生出来的敬意。

    不是跪舔。

    是一个厨人对另一个厨人的认可——他品出了药膳背后那套西餐体系无法触及的东西:食材与人体的共鸣,味觉信号在进入身体后仍然在“工作”的回馈感。

    这不是烹饪技法的高下。

    是文明的维度差。

    陆离伸手握住。

    皮克松的力度很重,老茧扣住手背,上下摇了三次。一次比一次用力。

    正厅安静得能听到供桌上烛火跳动的声音。

    主位上,苏老爷子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皮克松的手移到陆离的脸上,停了三秒。

    然后老人轻轻放下筷子。

    筷子搁在碟沿,发出极轻一声脆响。

    “小陆。”

    陆离松开皮克松的手,转向主位,微微欠身。

    “以后每年祭祖——”

    苏老爷子顿了一下。

    八十三岁了,中气不如壮年,但这一句话的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年宴的菜,你来掌勺。”

    掌勺年宴。

    在苏家的宗族体系里,这四个字不亚于族谱上落一笔正名。

    它意味着你有资格进灶房,有资格碰祭器,有资格站在供桌前替苏家列祖列宗张罗一年中最重要的一桌饭。

    它意味着——你是苏家的人。

    旁支第一桌的三叔公率先站起来,双手握杯,朝陆离遥遥一举。

    第二桌跟着站了三个。

    第三桌全站了。

    碰杯声此起彼伏。

    苏绯烟没有站起来。

    她搁在桌下的左手攥住裙摆,指节收紧又松开,反复两次。

    她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沉素云端坐在主位右侧,面上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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