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五 我分你们一半
    “你们……是真来帮要钱的?”

    开口的是床里头那个,叫李山,四十出头,脸晒得黢黑,嗓子带着哑。

    他盯着周纪安看了两秒,不敢把话说满,象是怕自己听岔了,空欢喜一场。

    “对。”周纪安看向刘正军,“叔,他们到底欠了你多少?”

    刘正军喉结滚了两下,才把声音逼出来。

    “八个月……一共五万八千块。”

    他声音发颤,拳头攥得死紧。

    “我在这儿绑了八个月的钢筋,起早贪黑,一天都没敢歇。”

    “包工头说开发商没给钱,他也没钱发给我们。”

    “讨薪电话打了几十个,全他妈是空号!去项目部找,门上贴着封条!”

    屋里沉了几秒。只有头顶吊扇呼呼转的声音。

    老江从下铺站起来,嗓音更哑了。

    “我六个月,四万三。”

    靠窗的宋国兵盯着地面,嘴唇动了动。

    “我七个半月。四万九千五。”

    说完最后一个数,他猛地扭过头,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卢启明在一旁没出声,手已经伸进口袋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拇指飞快地敲着。

    刘正军转过头,偷偷擦了擦眼角。

    “安伢子,我爸的腿一直没好利索,我妈又病着。”

    “我出来卖力气,就是想把这笔钱拿回去给他们治病。”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象是从胸腔最深的地方往外挤。

    “我实在没法子了,要是就这么空着手回去……”

    说到最后,这个二十九岁的汉子再也绷不住了。

    他猛地偏过头,牙关咬得咯吱响,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

    眼泪顺着晒得黑红的脸颊砸下来,砸在他自己攥紧的拳头上。

    他用力拿手背横着一抹,抹出两道湿痕,又赶紧别过脸去。

    不想让人看见。

    “安伢子……“

    他抬起通红的眼睛,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们要是真能帮我把这笔血汗钱讨回来。“

    他停了一下,声音沙哑。

    “我分你们一半!“

    周纪安听到这句话,胸口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五万八千块。八个月的命。他说分一半。

    他伸手按住刘正军的肩膀,手上加了点力气。

    “叔,一分都不用给我们。这钱是你的命,拿回来了,给老人治病。“

    屋子里没人说话。

    老江低着头,用大拇指把眼角摁了一下,硬是没让那滴眼泪落下来。

    宋国兵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大拇指反复搓着手腕上那条晒出来的黑白分界线,盯着地面坐了很久。

    李山坐起身,膝盖支起骼膊,把脸埋进去。

    周纪安等屋里的情绪慢慢落下来,才开口问刘正军。

    “叔,工地上还有多少工友是这个情况?联系得上吗?”

    刘正军想了想,粗粗报了个数。

    “跑了一大半了,留下来没走的,大概还有七八个,就住隔壁几间工棚。“

    “能联系上的,加之已经回了老家的,二三十个应该有。“

    他弯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软壳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

    上面写着名字和手机号码。

    “号码都在这上头。有几个年轻点的有微信,剩下的只能打电话。”

    “有些号码也不晓得还通不通了,人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周纪安点了点头,看向卢启明。

    卢启明会意,掏出手机,对着那页笔记本拍了两张照片,又打开备忘录,看向刘正军。

    “刘叔,这上面的号码我先存一份。”

    “后续我们会有专门的律师逐个打电话对接,每个人的欠薪金额、在岗时间、合同情况,单独登记造册。“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一分。

    ”一个都不会落下。“

    ………………

    周纪安和卢启明刚离开,工棚里就炸了锅。

    刘正军还站在门口没回过神来,老江已经从铺上跳下来了。

    “正军哥!刚才那个后生说的是真的?真有律师要帮咱们讨钱?”

    “我听着象是真的。”刘正军转过身,声音还有点哑。“安伢子从小就不是说空话的人。”

    李山光着脚从床上下来,拖鞋都忘了穿。

    “那个姓卢的说一个都不落下,不落下是啥意思?连老陈他们回了老家的也算?”

    “人家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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