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四 你是安伢子啊
    年轻人在他对面坐下来,骼膊肘撑在桌面上,微微向前倾,笑了一下。

    “叔,你上回见我,我才到外公腰那么高。”

    “那年过年,你还给我塞了个红包,我妈不让收,你就硬是要往我兜里摁。”

    刘正军微张着嘴,眯起眼睛,仔仔细细把对面这张脸看了个遍。

    眉骨的走势,鼻梁的弧度,嘴角收紧时那股劲头。

    脑子里忽然翻出一个画面来。

    有一年过年,他爸拄着拐带他去周志远家拜年,屋里挤了一大桌人。

    周志远把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扛在肩上,满院子跑。

    那孩子笑得嘴都合不拢,一口一个“叔叔好”。

    “哎呀,你是安伢子啊!?”

    刘正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周家老班长的外孙,安伢子诶!”

    他抬手就要拍周纪安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低头瞧了瞧自己那双手。

    指关节粗大变形,整个手掌象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

    硬邦邦的,裂着几道口子,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

    他把手往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悄悄收了回去。

    周纪安没给他躲避的机会。

    主动伸出手,一把攥住那只粗糙的手掌,反手重重拍了拍他的手背。

    “叔,好久没见了,刚才看背影差点没敢认。”

    刘正军咧开嘴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快就收敛了。

    他局促地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个快见底的快餐盆,又看了看周纪安干净平整的白T恤,脸色涨得通红。

    “安伢子,你……你吃过饭没?”

    干巴巴问了这一句,目光扫过周围油腻的桌面和熏得发黄的墙壁,自顾自嘟囔了一句。

    ”哎,这地方不合适啊,都是些便宜菜,也不好招待你……”

    ”叔,我吃过来的。”周纪安温和地接住他的话,”我今天特意来找你的。这里太吵,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这时,卢启明已经悄悄走到收银台前,把刘正军那顿饭的钱结了。

    收款机的播报声很大,在嘈杂的小店里劈开一道。

    刘正军听见了,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表情僵了一下。

    他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神往别处飘了飘。

    脸上那片红,比刚才更深了一截。

    他赶紧站起身,侧过去从墙上那个灰白色塑料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胡乱擦了擦嘴角。

    ”行,行。去我住的工棚吧,就在前头不远,就是……里头有点热。“

    ……

    三人走出快餐店。

    正午的日头毒辣,白晃晃地烤着柏油路,水泥地面被晒出一层浮热。

    周纪安走在后面,目光落在刘正军脚上。

    一双迷彩色的解放鞋,左脚的鞋底已经开了口,用一根尼龙绳绑了两道。

    走一步,鞋底就发出啪嗒一声,踩在滚烫的水泥地面上。

    他默默收回视线。

    沿着工地外围生锈的铁皮围挡走了两百多米,拐进一片荒地,几排蓝色的彩钢瓦活动板房出现在眼前。

    这里是临江春晓的工人宿舍。

    工程停摆之后,大部分工人都散了。

    留下来的,是那些实在没拿到钱、又不知道该去哪的人。

    刘正军推开其中一扇铁皮门。

    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汗酸味和霉味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

    彩钢瓦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上午,屋里简直象个蒸笼。

    十几平米的空间里挤着四张上下铺铁架床。

    三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正四仰八叉躺在竹凉席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头顶转个不停的吊扇。

    听见有人进来,他们抬了一下眼皮,看了看陌生面孔,没出声,又把视线移回扇叶上。

    刘正军弯腰从床底下扯出两个塑料小凳,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凳面,递给周纪安和卢启明,神情窘迫。

    “安伢子,随便坐。条件就是这么个条件,老板跑了,连电费都是我们几个凑钱交的,不然这铁皮房里真能热死人。“

    周纪安什么也没说,接过凳子直接坐了下来。

    刘正军倒了杯白开水递过去,搓了搓手,开口有些不好意思。

    “安伢子……前些日子你外公借给我们家一笔钱。”

    他低下头,拿手背蹭了蹭鼻梁。

    “我妈那病来得急,我爸腿上的伤也一直没利索,那阵子我一分钱没有,是你外公二话不说把钱塞过来的,还不让我爸写借条。”

    他抬起头,眼框已经有点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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