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帐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响，节奏隐晦。
执失思力开口道：“进。”
老酋长弯腰入帐，第一时间闭紧帐帘，杜绝一切外人窥探。
他和执失思力的父亲是生死兄弟，看着执失思力长大成人、接手部族，执失思力掌权后也一直敬重他、优待他。
也正是因为太过熟悉，他才敏锐察觉到执失思力今天的异常，于是他压不住心底的疑虑，连忙深夜赶来。
“思力侄儿，你跟老夫说实话，你是不是已经叛了突厥，投靠大唐了？”
执失思力抬眼看向他，神色未变：“苏尼失叔父，您何出此言？”
“老夫看着你长大，你的心性、你的行事风格，老夫比谁都清楚。”
阿史那苏尼失紧紧盯着执失思力，语气中带着痛心和纠结，“你今天的行事太过反常，处处都透着不对劲，根本不是你原本的样子。”
“旁人看不出来，老夫不可能看不破。你心里绝对藏着事，而且是关乎整个部族的大事。”
“你老实告诉老夫，你是不是早就暗中归顺大唐，暗自布局，准备颠复王庭？”
阿史那苏尼失的语气虽然严厉，眼中却满是不忍。
他不怕执失思力争权夺利，只怕他一步走错，连累整个执失部全族复灭，姑负他父辈一生守护草原的执念。
执失思力沉默片刻，对着这位真心护着部族、对自己亲如长辈的老人，没有遮掩，坦诚交底道:“苏尼失叔父，我没有背叛族人。”
“我所做的一切，不会残害草原同族。我只是看清了大势，颉利残暴不仁，对麾下部族是百般打压。还要克扣粮草，拆分我执失部兵力，不想让执失部，陪着颉利去送死。”
“您的苏农部不也是一样么？我只是在给族人找一条活下去的出路。”
阿史那苏尼失闻言浑身一震，脸上的严厉尽数褪去，只剩苍凉和无奈。
“老夫何尝不知？”
阿史那苏尼失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疲惫和心酸，“颉利可汗性情暴戾，猜忌心极重，视我们各部族为囊中之物、随意拿捏。这些年连年风雪天灾，草原上牛羊冻死无数，各部族本就是艰难度日，他非但不体恤部众，反而年年强征粮草、抽调精壮，肆意压榨各部实力。”
“苏农部、执失部、以及其馀不是他心腹的部族，哪一个不是被他层层掣肘、步步拆分？稍有强盛之势，就会被他猜忌打压。”
苏尼失眼中闪过一抹愤懑，又迅速化为深深的无力：“可我们世代生于草原、长于草原，世代守护着这片土地。若是真的归顺大唐，俯首称臣，我们祖辈的基业、草原人的尊严，岂不是尽数付诸东流？”
执失思力缓缓起身，走到苏尼失面前，轻声道:
“叔父，您错了。陪着颉利顽抗到底，才是真正断送部族基业、践踏族人尊严！”
“如今的突厥，早已不是当年纵横万里的草原帝国。连年天灾耗尽家底，连年内斗耗空人心，颉利刚愎自用、穷兵黩武，压榨部族，王庭早已离心离德、外强中干。”
“反观大唐，李世民登基后，朝堂清明、百姓安居、粮草充盈、兵甲精锐。如今大唐北伐之势早已蓄势待发。”
执失思力转头看向神色动容的苏尼失，“叔父，颉利最终的结局，只有全军复没、部族屠灭！”
“死守王庭，是死路一条；负隅顽抗，是族灭人亡！我执失部数万族人，苏农部数千老弱妇孺，难道要尽数给他颉利陪葬吗？”
苏尼失身躯微颤，他活了大半辈子，自然看得清强弱之势，只是心中执念难破，不愿接受草原即将易主的事实。
“可归唐之后，我们终究是寄人篱下……”
“非也！”
执失思力断然打断，语气笃定道:“不瞒叔父，我前段时间偷偷潜入并州和齐王殿下见面！
苏尼失浑身一僵，声音压得极低，满是震惊道：“你竟私自面见大唐皇子？思力，你可知此事一旦泄露，颉利必定震怒，当场血洗你执失部！”
“我自然清楚风险。”
执失思力面色平静，“可比起一时的杀身之祸，我更怕整个执失部跟着颉利葬身唐军铁蹄之下。所幸，我赌对了！”
执失思力顿了顿，回想起并州小院那场震撼心神的比试，缓缓开口道：“此前我只听闻大唐天子第三子，天资聪颖，深受皇家喜爱。八岁时离开长安外出习武，本以为不过是吹捧之词，一个十岁的孩童，即便再聪慧，终究年纪尚幼，不足为惧。”
“可真正见到了殿下，我才明白，我所有的轻视，都是天大的谬误。”
苏尼失摒息凝神，静静听着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