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上,李世民阴沉地目光落在卢简身上,沉声开口道:“哦?卢爱卿继续道来,齐王有何处逾矩?又有何处乱制?”
卢简见李世民没有当场发怒,只当自己是占尽礼法大义,愈发的底气十足,朗声道:“陛下!国子监规制森严,唯有宗室、三品以上的高官勋贵子弟可以入读!这是定尊卑、正礼教、肃士林的国本规制!”
“内侍无舌,宫掖近侍,非勋非贵、不是朝中重臣!他的子弟没有资格跻身国子监!齐王在并州,不避嫌疑、私厚内侍,不经朝堂廷议、不循制度流程,私求学籍!”
“纵然此事最终是陛下恩准,但也是齐王先越制请私恩在前!亲王私交陛下近侍、破例乱规,齐王这是开恶劣先例!今天齐王可以求陛下恩赦忠仆子弟,明天他就可以徇私近幸、紊乱朝章!臣恳请陛下,追责齐王擅专之罪,收回特旨,以正朝纲、以守礼法!”
卢简字字铿锵,句句诛心,刻意绝口不提齐王为陛下酬忠勤、为国恤功的本心,也绝口不提自己明知道是陛下特旨、却刻意归罪亲王的实情,死死咬着“规制尊卑”不放,妄图站在礼法制高点,逼迫陛下收回成命、追责李恪。
卢简话音落下,殿内的沉寂瞬间被打破。
不等李世民开口,文班队列中接连几道身影大步跨出。
为首一人出身清河崔氏,现任门下省给事中崔秉谦,位列五品,是世家阵营的中坚人物。
崔秉谦手持笏板,躬身道:“陛下!卢御史所言字字属实,臣附议!”
“国子监自我大唐开国设立以来,就是储养勋贵宗室、教化朝堂的重地,尊卑之分、准入之规,代代相承,从没有半分特例!内侍近侍,隶属宫掖,终身伺奉御前,不授实职、不参朝政、不入士林,其族人子弟,本就游离于官学之外,此乃立国礼法,不可轻废!”
说完,崔秉谦向文官班次中的礼部尚书崔敦礼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出来说话。
可站在文官前列的王圭,自始至终都是身姿端正、眼帘低垂,神色肃穆淡然,仿佛没有听到殿内的纷争。
前几天,太原王氏老家主王秉的书信早已送入他府中。
信中言明王家身负通敌罪责,蒙陛下宽宥、齐王让王家戴罪立功,才得以保全家族、戴罪立功,如今王家全族已经臣服皇家、依附齐王,绝不参与任何攻讦齐王、构陷皇家宗室的党争事端。
王圭身为王家在朝堂上的支柱,身负全族兴衰,心里和明镜一样。
卢简等人空谈礼法、借机要追责齐王,不就是要陛下把齐王召回长安,好让其顾不上世家私藏粮草军械、私通突厥的事。一群蠢货,真以为把所有罪责推到那几个旁系子弟身上就会先安无事!更何况,区区体恤忠仆的恩典,根本算不上逾矩。
今天他若是敢贸然附议,明天他们太原王氏的脑袋就会被齐王砍下。
而另一侧的礼部尚书崔敦礼,缓步从文官班次中走出,手持笏板,躬身行礼,“陛下,臣掌天下礼乐教化、不得不依律直言。”
“我大唐立国,首先是定尊卑、严守礼法。国子专为皇室宗室、三品以上勋贵朝臣子弟而立,用以储养朝堂新锐。此制录入《贞观礼典》,昭告天下、通行四海,是固本清源、端正人心的国之根本,没有半分徇私变通的先例。”
“无舌内侍,隶属宫掖,伺奉御前、周旋内廷,不入外朝官制、不列朝臣品阶、不干预政事是非。其族人子弟,依礼依规,都属于庶流,无缘官学,此是定规、礼法纲常,无人可以私破。”
“齐王殿下为国戍边,忠勇可嘉,臣从不敢有半分质疑。然而,私恩不可乱公法,人情不能越规制。殿下身居亲王之尊,当为天下做表率,恪守国法、敬畏礼制。”
“今天若是因忠仆劳苦,就可以破格开启内侍子弟入监之例,就是打破尊卑秩序、松动学宫纲纪。他日宫内近侍纷纷求恩、底层吏员纷纷乞例、寒门庶流纷纷攀附,国子监规制荡然无存,士林礼法崩坏,尊卑秩序混乱,于天下教化、朝堂体制,都是大害。”
说到此处,崔敦礼微微一顿,语气诚恳,“臣并不是弹劾齐王殿下,只为严守礼部典制、保国法正统。恳请陛下以规制为重,收回特旨,坚守礼法,杜绝侥幸徇私之风,保全朝堂纲纪森严。”
崔敦礼的话,没有卢简的偏激攻讦、没有崔秉谦的刻意上纲上线,全是以礼部尚书的本职立场,依律言事、依规进言。
看似是秉公持正,实则还是站在世家阵营,用礼法大义,死死压住了齐王的仁厚之举,将一桩酬功恤忠的美事,定性为亲王私破国制的隐患。
殿内气氛愈发凝滞。
世家阵营接连出列附议,礼法大义在手,声势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