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过身去，望着窗外，声音里的怒火渐渐被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徨恐取代。
他这一生，弑兄逼父，踏过尸山血海，坐上这皇位，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代价没付过？可唯独在自己的孩子身上，他输不起，也赌不起。
李孝恭在一旁看得揪心，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道：“陛下，息怒，恪儿他……他也是一片苦心。”
李世民缓缓闭上眼，“苦心？”
他的声音沙哑，“朕怕的就是他这片苦心。”
李恪猛地抬头，眼框微热，却依旧强撑着不肯示弱，声音带着未散的哑意：“父皇，儿臣……”
“你不必再说。”
李世民打断他，转身走回主位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你和高明的谋划，朕知道了。你想让他立军功，想让他将来登基稳坐朝堂，想为他扫清北疆之患，这些，朕都懂。”
他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李恪身上：“但朕告诉你李恪，大唐可以没有一场奇袭之功，朕可以慢慢耗死突厥，可朕不能没有你们兄弟二人。”
李恪攥紧手中的玄甲兵符，指节泛白，沉声道：“父皇，儿臣有把握全身而退，有把握护大哥周全。”
“把握？”
李世民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那点把握，在朕眼里，就是拿命去赌！叔宝身体初愈，你的玄甲影骑再精锐，也不过是重骑的新兵，真遇上突厥主力合围，你凭什么全身而退？凭你那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狠劲？你别说什么李靖会给你拖住突厥主力，你怎么就能知道颉利就会没有后手？”
书房内一时沉寂。
许久，李世民才长长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帝王的无奈，也藏着父亲的软肠。
李世民看向李恪，沉声道：“五百玄甲老兵，配上你那两千亲卫营，再加之高明的五百太子卫率，朕给你凑足三千精锐。”
“这三千人，全配钢制甲胄，最好的马，最好的兵器。朕不要你奇袭王庭一战定北疆，朕只要你——带着高明，带着这三千人，完完整整地从草原回来。”
李恪浑身一震，猛地躬身行礼，声音终于带上了少年人该有的哽咽：“父皇……”
“别叫朕父皇。”
李世民别过脸，却掩不住眼底的疼惜，“你若敢把自己留在草原，敢让高明有半分损伤，朕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揪回来，再打你一顿。”
李世民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要带高明走，朕准了。但记住，李恪，你是朕的儿子，是大唐的齐王，是太子的兄弟，不是冲锋送死的死士。”
“此战，你可以不胜，但必须活着。”
李恪跪下重重叩首，玄甲兵符紧贴掌心，烫得他心口发烫。
“儿臣……遵旨！定不负父皇所望，不负大唐，更……不负自己这条命。”
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恪，心里最后一点怒气也烟消云散，紧绷的嘴角微微舒展，沉声开口道：“起来吧，过来坐下。”
李恪缓缓起身，走到李孝恭下首坐下。
李世民瞥了李恪一眼，见他这副乖顺服帖的模样，刚才的怒火早已化作满心的软意，语气也松快了几分：“刚才朕动手打你，你心里可有怨怼？”
李恪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沙哑，却无比诚恳道：“儿臣不敢，父皇打得对。儿臣谋划这些事不该忙着您，将自己和大哥置于险地，让父皇忧心了。”
李世民没好气地说道:“好好说话，你这一叫父皇，朕还不习惯了！”
李恪被这话说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眉眼间的紧绷稍稍松弛，压低了声音，带上了几分私底下的熟稔调侃：“知道了，老头子。”
李世民哼了一声，指尖在案上敲了敲，目光落在李恪脸上，又忍不住去看那道浅浅的红印：“你这逆子，年纪不大，心思倒细。只是再细的心思，也不能拿自个儿的命去赌。”
李恪听得这话，眉眼间瞬间卸下了刚才的沉重和委屈，露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亮堂劲儿来：“知道了，老头子。”
李世民瞥了李恪一眼，沉声道：“知道就好。明天你和程咬金就开始挑选你亲卫营的兵，然后就去太子卫率把高明的五百精锐选出来。”
李世民顿了顿，目光愈发深远：“在你的亲卫营操练一个月，然后你就带兵去并州和李绩汇合，走之前把朕给你的五百玄甲老兵带上，编入你的影骑。”
李恪刚坐稳的身子猛地一僵，抬眼看向李世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老头子，并州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