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叟又开始嘀咕:“一身死毛病,非上赶着挨冻。”
挽阳没说话,面上一副尊师重道的样子,心下却和老叟想得一样,可又觉得师父应是在练从不知何处学来的功法,或许名唤“苦寒功”?
这一餐,老叟吃得格外热情,只是对象是挽阳,一改往日食无求饱的讲究,一个劲劝挽阳多吃些。
挽阳撑得不行,眼见着面前又多了几个白花花的窝头,面上微苦,赶紧借口尿遁逃离。
一冲出门,被一股扑面而来的寒风吹了个颠三倒四,刚巧吃完饭身上燥热,也没披件裘衣便跑了出来,他抖了几个哆嗦,转头便看见身旁站着个“雪人”,手上剩半个的窝头看上去披了层冰面,硬邦邦的。
挽阳唤了声:“师父?”
八泰似是抖了下,缓缓睁开眼,眼下带着几分迷蒙,细看似乎长袍下正微微抖动,半晌后才应了声。
挽阳有点疑心他师父是睡着了,心下暗叹高手行事果真不择环境。许是为了掩饰尴尬,八泰欲盖弥彰地咳了声:“子时走。”
挽阳闻言眸色暗了暗,嘴上应是。
石溪村虽是在天山脚下,可巨山无边无垠,上山路就那么寥寥几条,距石溪最近的上山路,饶是二人习武多年身法轻快,也得走上个两三时辰。
挽阳畏寒,常被他师父嫌娘们兮兮的。
有一回,八泰试图改掉挽阳这“臭毛病”,于是半夜将他从床上捞起,身上只着一条亵衣亵裤,依旧是寒夜冰天,小挽阳懵逼地清醒过来,人已经被丢到了雪窝里,没等他反应过来,寒意已然顺着皮肤钻入四肢百骸,血液似乎在那一瞬都停止流动。
半时辰后,八泰在雪地里,远远看着徒弟一动不动,心下暗自赞许了一番,觉得这徒弟还挺有定力,可刚一凑过去,便看见挽阳发紫近黑的唇色,他心头猛然一跳,赶紧将人捞起,一探脉搏——
聊胜于无。
他暗骂了声,带着小挽阳飞回屋内,几息过后,兵荒马乱骤起,屋内传来老叟尖利的叫骂声,老叟气得直发抖,他一个浅眠间,这个混蛋就差点把小挽阳给弄死。
后来,虽是抢回了这条命,可挽阳也就此染上了寒疾,多年寻医问药探访名手,最终都只得了句唏嘘:小小年纪,此疾不可逆。
从那以后,挽阳惯性地手足冰凉,便是夏夜捧汤婆子暖身也不足为奇,哪怕是练剑时的武袍,也被老叟缝上了一层厚棉。
二人都是寡淡的性子,一路将近三个时辰加起来也没超过三句话,可好在不说话也不尴尬,待赶到山脚下口子处时,山边恰好染上了一层微弱的金光。
八泰没有多话,也没有上去的打算,只冲他道:“去吧。”
挽阳点点头,亦未多言,转身便往山上去。八泰负手立在原处,看着那道披上厚厚狐裘依旧单薄的背影,指尖微动,眸中似是划过一丝不忍,却到底是没出声。
直到少年拐入弯处久久不现,八泰才踏着沉重的步子,转身离去。
不是来时的方向。
稚子学成,故人恩尽。
他也该走了。
……
山高风大,越往上走雪堆越少,阶梯越高越窄,陡坡看上去像是在直直立着,人几乎是贴着山壁在走。挽阳察觉到几分吃力,只能拔出剑来撑着身子往里靠。
剑是八泰身上的原佩剑,也是挽阳这么多年来被坑被整被埋被揍,却依旧坚信八泰是他亲师父的证据——
古剑寒黯,宝剑峥嵘。
他有一柄浮云宝剑,剑光扫斗牛,明灿日月星。
宝剑当配英雄。他是不是英雄自己不清楚,只是这会拿来当个拄拐,寒冰硬如铁,好在遇见宝剑削铁如泥,凿出一个又一个粗糙耐磨的冰窟,走起这种冰雪山路来倒是恰到好处。
这才只是第一段路。
挽阳三年前头一回来这,这段路还没那么难走,大概是这几年寒风猛烈,从蒙山带来的冰碴子一年积一年多,但也有可能,是少年长个了。
尖峰崖之上冰锥密密麻麻,锥顶比铁杵磨的针还要尖些,往下便是无底渊崖,中间横贯着一条细长的钢制绳索,在冰天寒地多年间,早已被冻成了一条僵直冻手的细冰棍。
“一线天”说的就是这。
原先这鬼斧砯崖就是无人之地,传说是混战之初今朝大军受了埋伏,前后无口、四面环狼的急况下,吊着一条命爬到了此处,为躲避敌军尾随,心下一横,用随军机簧将钢索射到对面去,那机簧也是神物,在这平滑冰面上能固住钢索,其威能早已不下战场上以一敌百的诸葛弩。
前朝追兵倒还真就止了步,见悬于空中狼狈不堪的敌军将士,像是笃定这群穷寇必会丧生危崖一般,走前还要冷嘲热讽一番。
不过最终的结局也好猜,毕竟反派死于话多。
但从此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