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炉
不住,猛地咳出一口暗红的淤血,溅落在雪白的袖口,如同绽开的红梅。他颓然靠回软榻,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心脉撕裂般的痛楚。薛神医立刻上前加针,脸色凝重。

    窗外,京都的细雨依旧缠绵。而萧景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重重雨幕与千里关山,落在了那片风雪肆虐、伤痕累累的朔方军营。

    他能想象顾珩接到密信时的反应——暴怒于被点破伤势,焦灼于灭世之危,但最终,那个如同北境磐石般的男人,一定会压下所有情绪,以最冷酷的效率,执行这关乎存亡的命令!

    “半月……”萧景低声呢喃,指尖抚过袖口的血迹,眼中冰寒彻骨。他必须利用这禁足的时间,在京都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中,为朔方,为顾珩,也为他们渺茫的生路,撕开一道血淋淋的缺口!郑玄、太子……他们以为将他困在京都便高枕无忧?殊不知,这靖王府,亦可为修罗场!

    他缓缓闭上眼,开始在心中推演京都的棋局。每一步落子,都牵动着千里之外的烽火与生死。

    炉火将帐内烘得燥热,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寒与沉重。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顾珩靠坐在铺了厚厚熊皮的矮榻上,玄麟轻甲卸在一旁,只着单衣。左肩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厚厚的纱布下隐隐透出血迹。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的灰白,嘴唇干裂起皮,唯有一双鹰眸,在跳动的火光下,重新燃起了锐利的光,只是那光芒深处,沉淀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更加深沉的、如同暴风雪前的压抑。

    他手中捏着陆九刚刚呈上的伤亡名册与军械损耗清单。纸张粗糙,上面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串数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陷阵营’……三百七十六人……”顾珩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砾摩擦,“工字营好手……折了一百二十三人……‘燃火车’损毁十七架,‘泄洪锥’只剩三成能用……”他每念出一个数字,指关节便捏紧一分,手背青筋暴起。

    帐内一片死寂。陆九垂手肃立,脸色同样凝重如铁。

    “黑风峡……”顾珩猛地将名册拍在矮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牵动肩伤,让他眉头狠狠一蹙,额角渗出冷汗,“毁了墨戎一个毒窝,逼退了赫连旭的狗崽子……代价……是朔方军被打断了脊梁!”他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那是痛惜,是不甘,更是焚天的怒火!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亲兵浑身湿透,带着帐外的寒气闯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个细长的竹筒:

    “报将军!京都!‘飞燕’急件!指名呈将军亲启!”

    京都?萧景?!

    顾珩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烦躁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瞬间冲散了胸中的暴怒!他几乎是立刻伸出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一把抓过那冰冷的竹筒!指尖触碰到竹筒表面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他无视肩头的剧痛,用未受伤的右手拇指粗暴地碾碎火漆!抽出里面卷得紧紧的一张薄纸!

    展开。

    清瘦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行力透纸背、字字如刀的军令!

    “朔方军情已悉。将军保重,军士血勇可嘉,朔方根基未失。然赤焰戈壁非比黑风峡,乃地脉主支‘炎龙脊’所在。墨戎意在以墨砂阴毒污染地火核心,引爆灭世之灾!此为其终极图谋,刻不容缓!”

    灭世之灾?!赤焰戈壁?!炎龙脊?!

    顾珩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他早知赤焰戈壁有异,却没想到墨戎的野心如此丧心病狂!竟要引爆地脉主支?!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继续往下看。一条条指令清晰而冷酷,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剖开困境,指明方向。当他看到那句“将军旧伤忌劳,本源未复,万不可再行险!”时,眉头狠狠一拧,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一丝被戳破的恼火涌上心头!

    那个病秧子!自己都半死不活了,躺在京都的金丝笼里,还敢对他指手画脚?!他顾珩的命,需要他来操心?!

    但随即,那烦躁便被更深的沉重取代。萧景的判断从未出错。灭世之灾……这绝非危言耸听!而那句“半月之期,非仅为我,更为大局!”更是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坎上!半月……不仅是萧景悬于一线的性命,更是北境存亡的倒计时!

    当他看到最后那句“待图至,我自有破局之策相告”时,顾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那个远在京都、身陷囹圄、自身难保的病秧子……竟然还在想着破局之策?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腔翻涌——不屑?怀疑?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期待?

    他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眼中所有的情绪瞬间被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决绝所取代!

    “陆九!”顾珩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带着斩断一切的狠厉!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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