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痕
刚才剧烈咳嗽牵动的内脏不适和挥之不去的寒意……

    层层叠叠的痛楚如同冰冷的潮水,反复冲刷着他摇摇欲坠的防线。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带着稚气的怒骂声突兀地在帐外响起:

    “穿白狐裘的坏蛋!就是你!就是你让人送那些烂麻片子来害我爹的!你是吸人血的蛀虫!”伴随着声音,一块肮脏的、混合着雪块和泥巴的冰坨,从帐门缝隙狠狠地朝着萧景的后背砸了过来!

    “殿下小心!”秦念正好取了东西掀起帘子进来,看到这一幕,魂飞魄散!鞭长莫及!

    距离太近!

    变故陡生,就连陆九都来不及反应!

    就在那泥块即将砸到萧景雪白狐裘的瞬间

    萧景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猛地一偏!

    那块泥冰贴着他墨玉般的发丝狠狠砸在了他身侧的地铺边缘,溅起一片污秽。

    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反应,全然不似他方才病弱的样子。

    泥巴落下的同时,萧景缓缓抬起头,转向帐门方向。

    雪白的狐裘在刚才极限的偏头闪避下晃动出优雅的弧线。

    那张因剧痛而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清冷的眼眸如同被冰雪彻底洗过,映不出丝毫情绪,只留下冰封万里的寂静,精准地锁定了门口那个因为害怕而后退了一步、衣衫单薄破旧、脸上还挂着鼻涕和冻疮的七八岁男孩。

    秦念已如一阵风般冲过来护在萧景身前,怒视着男孩和他身后惊慌跑来的士兵。

    陆九眉头紧锁,也一步跨出,隐隐挡住了可能的后续攻击路线。

    帐内一片死寂。

    萧景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眼中充满恐惧却依旧带着倔强恨意的男孩。

    他看着男孩身后那个瘸着一条腿冲过来,一把将男孩死死搂进怀里的父亲。

    那父亲的一条腿,显然是战时留下的旧伤。

    这一次,没有剧烈的头痛袭来。

    没有新的眩晕感。

    刚才那极限的闪避动作和此刻面对纯粹恶意时的极度冷静,仿佛将那些翻腾的感知暂时强行压制了下去。

    萧景的目光,在男孩的脸上,在那父亲惊恐的眼神里,在他搂紧男孩,布满厚茧和老茧的粗粝双手上,最后,落回到地上那滩污浊肮脏的泥巴痕迹上。

    一股更加深沉的、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蔓延至全身,比北境的风雪更冷,冻彻骨髓。

    这寒意,来源于一种更深层次的悲悯和孤绝。他看到了底层最深沉的苦难和烙印在他们心中的,指向他这个代表的烙印般的恨意。

    他极其艰难地站起身。

    长时间的蹲踞和突如其来的身体负荷,让他眼前又是一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踉跄了一下,被身边的秦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手臂才堪堪站稳。

    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秦念手臂上传来的担忧的紧绷力量。

    萧景没有推开她,只是借着这一点支撑稳住了身形。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沾染了灰尘和泥浆水痕的雪白狐裘下摆,又看了看地上那滩污迹,最后,毫无波澜的目光扫过陆九警惕而审视的脸,扫过帐内所有士兵或惊恐或麻木或复杂的眼神。

    他用一种沙哑而极其疲惫,却清晰得如同碎冰落入银盘的语调开口:

    “此地阴寒污秽,病气深重。陆统领……” 他抬眸,看向陆九,那双冰封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几乎被碾碎后强行重铸的脆弱,“带我……去看看将士们平日如何操练。”

    他需要一个充满生龙活虎气息的地方,一个能驱散这浓重死亡阴霾的地方。

    即使那剧烈的头痛可能再次袭来,即使自己的身体随时可能因风寒和痛苦倒下,他也需要一个证明。

    证明这片绝地上,依然燃烧着不灭的生命之火。

    陆九看着他惨白如纸却固执无比的脸,看着他几乎站不稳却挺直的脊梁,看着他衣摆的污秽和下唇那丝被自己牙齿咬破流出的细微鲜红血线……

    第一次,这位沉默刚硬的将军亲卫统领,眼中那纯粹的戒备和敌意之外,划过了一抹极其细微的……复杂。

    “是。殿下这边请。” 陆九的声音依旧低沉,却似乎少了些寒气。

    萧景在秦念小心翼翼的搀扶下,努力调整着呼吸,一步,一步,艰难地踏出这间充满绝望气息的营帐,向着寒风凛冽,但人声喧嚣的校场方向而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结冰的刀锋上。

    他雪白的身影在灰暗肃杀的军营背景中,是唯一的亮色,也是唯一的冰雕,随时可能碎裂,却又固执地不肯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