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眼眸晶亮,似天边的星子,她跳下车,解下自己的狐裘盖在他身上,又将自己的汤婆子放在他冻裂的手里:“阿爹,他没死,他眼里有火!”
车上男人身着青色圆领官袍,袍上绣有鹭鸶,他叹了口气,命马夫将他扛上了车。
火盆边,小姑娘掰碎了炊饼一点点喂给他,将小小的狐裘裹在他身上,“没事了,你会好起来的。”
她带他进了城,将他安置在城中一处客栈里,每日来看他,看着他一点点好起来:“你叫什么名字?”那日她忽然问起。
他摇了摇头,他才发现自己没有名字。
他知道自己在襁褓中便被弃于保定府城隍庙前,是一个老乞丐将他捡回抚养,而那老乞丐叫什么他至今也不知道。
他跟着他流浪,一路长大,随流民乞讨,混迹市井,练就了一双“鬼手”,能于闹市解人钱袋而不惊,亦擅撬锁翻窗。
瘸腿的老乞丐冻死后,他便独行千里,沿途偷窃为生,直到那日……
小姑娘望着他,懊恼苦思一番,道:“往北走三百里,阿爹说那里在征兵。”她将身上半枚鱼佩放在他手里,“要是活下来了,拿着这个到苏州府找我,我住通判大人家。”她扬了扬眉毛,很神气。
她跑跳着往房门口去,回头又道:“我要走了,你莫再偷东西了,我从阿爹那里给你要了个身份,就在玉佩里,你从今日起,便叫聂未晨了,阿爹说是‘天将明’的意思。”
玉佩里有一份家丁的身契,他那日带着身契投了军,几年后,他以战功换了假,去过苏州府,通判家,可那里没有人,只有乱生的杂草,断掉的房梁,蛛网挂满了房檐。
之后他又查过,苏州通判卷入科场舞弊案,早已革职查办,家产抄没,家中女眷皆官卖为奴。
他黯然回到边关,一心征战沙场,屡次潜入蒙古部落,独斩两名鞑靼斥候,以他们的首级换得总旗衔。
那年冬天,大同府巡夜的兵卒围堵了一名盗取被贪军饷的女贼,他恰好率队经过,认出了她颈间半枚鱼佩:“此女乃我军中暗桩”。
他将她救下,巡夜兵便作罢,又将功劳给了他。
是夜,他将梁若鸢送出城外,将腰间钱袋给她,“姑娘莫再偷东西了,找个地方落脚吧。”
梁若鸢若有所思,片刻,毫不客气地接下,一笑:“多谢官爷,官爷定福大命大!”
他睁开眼,飘渺中听见船板摩擦的吱呀声,背后肩胛传来一阵阵刺痛,他强撑着起身,锁链重重地拉扯他的骨肉,他大概猜到了要去哪里,闭眼吐出一口气。
东厂新任提督韩大用的声音传来:“聂大人可曾听过‘青蚨引血,子母相寻’的佳话?”
他用铁钳夹着一枚青绿色的药丸前来,当着他的面在火把上烤了烤,药丸表面渐渐浮现出蛛网般的血丝,“这青蚨毒最妙之处,就是能让中毒者的血变成活物,一点一点啃噬自己的五脏六腑,特别妙。”
几个番子将聂未晨压住,强行将药丸塞进了他的嘴里,铜锈般的血腥味灌了他一嘴。
起初只是喉间微痒,三息之后他的脊背忽然一阵痉挛。
肩胛上的锁链“哗啦”作响,皮下似有无数蠕虫爬行,血似在脉管中沸腾暴走,他似听见自己的血在冒泡。
韩大用的笑声仿佛响在很远的地方:“听见了吗?你的血正在生小虫子呢。”
他剧烈地咳嗽,吐出的血沫里竟有米粒大小的青色虫卵,番子们用烧红的铁钎拨弄,虫卵爆出“噼啪”声,刺鼻的青烟徐徐升起。
“五脏如焚吗?比你诏狱如何?”韩大用拔出一柄匕首,划开了聂未晨的衣袖,看着他的手臂渐渐爬满青色支叉,“等这些血纹爬到心口,你大概就会看见自己的心跳出来……”
运河上薄雾一层,官船静静停泊在河心,两盏红灯笼挂在船头,雾气中,如同山兽的眼睛,忽明忽暗。
船舱底部,聂未晨蜷缩在角落里,毒性在他体内肆虐,他十指抠入木板的缝隙中,指节因着用力而发白,苍白的皮肤下道道青黑色似毒虫在皮下蠕动。
每一次心跳都带着剧痛,仿若千万根钢针顺着血脉游走,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和头发,在身下积成一滩水渍。
聂未晨咬破了嘴唇,血腥在口中蔓延,他模糊地记起韩大用临走前的狞笑:“这毒无药可解,你会看着自己的血慢慢变成毒液,最后从内到外融化成一滩血水。”
船身轻微晃了一下,聂未晨勉力抬头,隐约听见甲板上传来几声闷响,接着,有重物倒在地上。
船尾的阴影中,梁若鸢掠过水面,脚尖在船舷上轻轻一点,翻上了甲板。
两个东厂番子正打着哈欠巡视,未反应过来,她已贴近,击中了一人后颈,又顺了根船桨,砸了另一人的脑壳。
两个番子无声倒下,她将他们接住,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