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若鸢拧干帕子,轻轻擦拭他的额头、脖颈,将他衣襟解开,确定那些伤口没有再裂开,她松了口气,用烈酒浸过软布,将他胸前冷汗擦去。
冷酒擦过他滚烫的皮肤,引了他一身战栗,他侧过身去,整个人蜷缩着,发出模糊不清的呻吟。
松开的衣袍在他细微混乱的挣扎中凌乱散开,他身上时而紧绷如弓,时而痉挛不止,梁若鸢扔下手中湿布,勉强按住他,看着他身上隐约可见的旧伤疤痕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许久,他渐渐昏睡过去,眉头紧锁,呼吸依旧不稳,但至少不再颤抖和呓语,梁若鸢一点点松开他,指尖轻触他的眉心,一下下轻抚:“你在胡说什么?”
她将锦被盖在他身上,把他稍微转过来:“外面的人若知道你如今这副模样……定要笑疯了。”
天色渐暗,诏狱外,各官府之中,不同衣色的杂役丫鬟出没在与自己身上衣着不匹配的府宅角门附近。
入夜前,聂未晨醉酒,罪臣之女梁氏协同亲卫护送回府一事已在各级官员之间传遍。
朱厚照“暂卸锦衣卫指挥使一职,令其于府中静养思过”的旨意,似蝴蝶飞鸟般通过官驿明发,顷刻传遍了京城各方势力的案头。
旨意措辞含糊,未言明时限,只道“静养思过”,这其中的腾挪空间,引得无数人揣测纷纭。
章仲启手捧账簿,在书房里踱来踱去,听过家仆送来的消息,摆了摆手,示意其退下,他眼睛始终盯着账簿,思绪却已飞向聂府后宅里卧病养伤的那个人。
是圣眷犹在,朱厚照权衡之后暂时的冷处理?还是他言行越界,如今便是失宠坠落的开端?
无人能笃定,只是锦衣卫这只庞然大物,如今确实暂且失了一颗最锋利的獠牙。
聂府门外,以往各方探子的踪迹一夜消隐,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双在暗处窥探的眼睛。
聂未晨昏迷了整整一夜,梁若鸢在旁照料,用尽了手头能用的解毒缓和之药,又以内力一遍遍疏导他体内乱窜的毒血,直至天光微亮,他体内冰火交织的剧烈冲撞才渐渐平息。
梁若鸢揉了揉眉心,开门吩咐下人去熬了清粥备着。
又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院墙外,树影摇曳,过于安静。
聂未晨说得对,陛下让他“钝”,却没让他死。
那些以为猛虎病危便可欺近的豺狼,恐怕打错了算盘。
午后,聂未晨睁开眼,眸中短暂的迷茫倾刻锐利,他脸色依旧苍白,精神却已恢复不少,他试着动了动,体内残留着一丝绵软刺痛。
“醒了?”梁若鸢端着一碗清粥走过来,坐在床边,试了试他颈侧的温度,“比昨夜好多了,先把粥喝了。”
聂未晨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喉咙里的干涩感缓解了些,他抬眼看她,看见她眼下一抹淡青阴影:“辛苦你了。”
“知道就好。”梁若鸢哼了一声,语气缓和过的骄横,“你这把钝刀,若还没上阵就先把自己锈蚀坏了,我这佣金可没法讨去。”
聂未晨低笑一声,牵动了心口毒伤,轻咳了几下:“放心……锈不了。”他目光转向紧闭的房门,“外面如何?”
“旨意定已传开了。”梁若鸢语气平静,带着一丝嘲弄,“门口冷清得能跑马,但暗处盯着的人,比往日多了三倍不止。你的仇家们,看来都很关心你的病情。”
“预料之中。”聂未晨并无意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兴味,“让他们看,看得越清楚越好。”
他接过碗,自己慢慢喝着,恢复了些气力,脸上有了些微血色。
“程墨亭和陈白瓷那边,燕十已加派了人手看着,张五已经过去了,东厂的人试探过一次,他们挡了回去。”梁若鸢想了想,继续道,“蓝羽领了鞭刑,伤得不轻,但坚持当值。”
聂未晨点头:“看好陈白瓷,至于程墨亭……可以暂时晾着他,他比我们更急。”
门外传来燕十压低的声音:“大人可醒了?宫里来人了,要宣旨。”
来得真快。
聂未晨与梁若鸢相视一眼,梁若鸢扶他起身,给他披上了一件常服的外袍,刻意将他的头发拨得微乱,造出一种病体支离的模样。
燕十把宣旨的內官引至外厅,见到聂未晨在梁若鸢的搀扶下勉强行礼、脸色苍白、气息微弱,脸上浮起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随即,他展开黄绢,宣读了朱厚照正式的旨意。
内容与密旨无异,只是“静养思过”四个字在正式的官文中显得更加刺耳沉重。
“……望卿深体圣心,静思己过,以期来日。”那內官拉长了音调,念完最后一句。
“臣……聂未晨,领旨谢恩。”聂未晨声音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一丝隐忍,在梁若鸢的搀扶下艰难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