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兄!何其兄!这边,就差你了!”
何其闻声抬头望去,只见水榭中几位衣着光鲜、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正朝这边招手,其中一人手中还拿着一个隐隐发光的棋盘状物件,似是某种精巧的法器游戏。那几人显然都是他的熟识好友,脸上带着促狭又急切的笑意。
何其脸上立刻浮现出更加真切的笑容,他收回指向远处的手,略带歉意地转向姜风与若星,拱手道:“两位道长,实在抱歉。那边是几位至交好友,看情形是寻我有些急事,或许是约好的棋局,或是别的什么。恕我不能继续为二位引路讲解了。”
他略一沉吟,抬头望了望天色。西边最后一线金红色的霞光正在被深蓝的暮色吞噬,天际已有几颗较亮的星辰开始显现。园中悬浮的“明光玉盏”光华愈盛,与渐浓的夜色抗衡,营造出如梦似幻的氛围。
“眼下距离文会正式开始,大约还有半个时辰。”何其估算道,“两位可自行在园中游览赏景,此处景致颇为可观。待到时辰差不多了,径自前往池中央的‘听雨轩’即可,那里便是今晚文会主场地,届时城主与几位贵宾也会莅临。”
姜风闻言,神色平和,含笑点头:“无妨,何公子且去忙。朋友相聚,自是乐事。我二人随意走走,领略一番这四季园的风光便是。预祝何公子稍后文会之上,才情焕发,拔得头筹。”
“道长说笑了。”何其笑着摇头,旋即转身便欲向水榭方向走去。
他步履轻快,刚跑出几步,却似忽然想起什么,脚步微顿,又迅速折返回来,凑近姜风些许,压低声音,语气比之前郑重了几分:“道长,还有一言。今夜园中群贤毕至,鱼龙混杂,各府各家,乃至一些宗门来客,皆在此处。人多,眼也杂,有些话题或许敏感,有些举止或许牵涉颇多。”
他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看似闲适、实则各有圈子的人群,“道长与令师妹远道而来,只为赏景会文,有些事,最好还是多看,少言,方为稳妥。在下多嘴,还望道长勿怪。”
这番提醒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透着几分世家子弟对复杂环境的敏锐与一种不算深入、但出于好意的告诫。
姜风听罢,脸上笑容未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他微微颔首,声音同样压得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平静:“何公子好意,贫道心领。我师门规矩,云游在外,本就是多看多听,修身养性。不该说的话,不该问的事,素来谨记。贫道向来寡言。多谢居士提醒。”
得到姜风这般的回应,何其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挂起轻松的笑意,对姜风点了点头,又朝静立一旁的若星示意了一下,这才真正转身,步履轻快地穿过曲折的回廊,向着那群等待他的好友们跑去,很快便融入了水榭中那片更显热闹的光影与笑语声中。
姜风与若星站在原地,目送何其离去。周围,是灵光流转的园林夜景,是馥郁的灵气与暗香,是隐约可闻的丝竹与吟诵,是那些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女们构成的流动风景。
姜风与若星寻了一处靠近“冬亭”外围、相对僻静的半开放式小轩坐下。此处视野偏斜,能望见“夏池”与“听雨轩”的大致轮廓,却又不在主要路径上,往来宾客稀少,只有偶尔几个同样想寻清净的人远远路过。轩外几丛疏竹掩映,假山石上攀着夜间才幽幽发光的“冷翠藤”,平添几分幽静。
两人看似在歇脚赏景,实则耳听八方,神念微拂,将周围隐隐约约的谈笑风语尽收耳中。
那些华服公子小姐们,或在品评刚刚某人即兴所作的诗句是否够得上“才气盈纸”,或在闲聊某家新得了一株罕见的“星纹兰”,亦或是压低声音嬉笑着议论“张家的三小姐今日这身‘流霞裳’可真衬她”、“李公子腰间那块‘清心暖玉’怕是价值不菲”言谈间,尽是风花雪月、珍宝奇玩、人际攀比,偶有提及城外事务,也不过是家中哪处庄园的收成、某条商路的税银,语气平淡得如同谈论天气。
至于城墙之外,那些在贫瘠土地上挣扎求生、今夜或许连一盏油灯都点不起的寻常百姓,他们的悲欢冷暖,似乎从未存在于这片流光溢彩的园林,以及这些天之骄子骄女的认知里。四季园内愈发明亮璀璨,恍若不夜仙乡,而与之仅一墙之隔的城外角落,想必早已沉入一片为生计所累的、沉重的黑暗之中。
姜风与若星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抹早已料到的淡漠与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姜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闻:“朱门酒肉,亘古如斯。罢了,此时此地,多思无益。且看这场‘盛会’,究竟能‘盛’到何种地步。”
!时间悄然流逝,最后一抹天光彻底隐没,夜幕如一块巨大的深蓝天鹅绒,缀上了稀疏却明亮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