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风声彻底被隔在了门外。
没人说话。
刘翠芬、孙玉梅、江建文、江建民——那几个抱着铁皮箱子连鞋都顾不上穿就跑出去的人,留下的位置空在那里,板凳歪了一条,桌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热茶,茶水还在冒着细细的白气。
江建平坐在角落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那几个空位置,半天没动。
这个四十二岁的男人,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穿了一辈子破旧的劳动布套装。
他跟那几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在村口的泥巴地里打滚,一起在祠堂里拜过祖宗。
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向江辰,声音闷闷的。
“到底是一家人,辰哥儿,你这三个亿给他们……太便宜这帮白眼狼了。”
江辰走过去,在四叔肩膀上拍了一把,力道不轻不重。
“四叔,这叫花钱买清净。”
他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声音压低了些,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
“楚家那边,不是傻子。他们盯上江家村,不会直接冲进来,只会找内部的缝隙往里钻。”
“那几个人,就是缝隙。”
“我今天把缝隙全堵死,花的那点钱,比以后被人在内部挖空要值多了。”
“门焊死了,踏实了。”
江建平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旁边的江建国端着茶杯,手微微有些发抖,茶水都快溢出来了。
他是家族里公认的老好人,今天这场大戏,把他看得心惊胆战又酣畅淋漓。
这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坐在正中央太师椅上的江万山,一直没有动。
这位七十八岁的老人,背脊挺得笔直,铜烟枪搁在腿上,两只眼睛盯着那几个空着的位置,不知道在想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开口说点什么,祭奠一下那段旧情,或者感慨几句世态炎凉。
结果老太爷什么都没说。
他站起身,缓缓走向祠堂深处的神台。
神台上供着江氏历代先祖的牌位,香炉里的香已经烧了大半,细细的青烟在空气里悠悠飘散。
老太爷从腰间摸出一把黄铜钥匙。
那把钥匙看上去极其古旧,铜色都磨得发亮,钥匙孔的型状是祠堂里那种老式暗格专用的款式。
江满仓直接从凳子上弹起来,脖子伸得老长。
“那是……那是老族谱的锁!”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意,周围几个老人立刻齐刷刷转过头,眼神都变了。
在这个宗族观念极重的村子里,江氏百年族谱不是轻易拿出来的。
每次修谱,是大事。
每次翻开,是更大的事。
暗格的锁轻轻转开,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声。
老太爷双手捧出了一本厚厚的线装书。
封皮是深褐色的,边缘已经磨毛了,纸张泛黄发黑,散发着一种陈旧的、混着樟脑丸气味的霉香。
是老族谱。
几百年的江家血脉,都记在这本书里。
祠堂里彻底安静了。
连平时大大咧咧的江石头都不吭声了,光着膀子站在人群里,两只大手垂在身侧,脸上是他少有的肃穆神情。
老太爷把族谱放在神台前的供桌上,去旁边的朱砂盒子里,蘸饱了一支毛笔。
红色的墨汁顺着笔尖渗下来,在笔肚上凝成一颗饱满的朱砂红。
他戴上了挂在颈上的老花镜,手指翻开族谱,翻了一页,又一页。
翻到了记录大房的那一页。
江建文的名字在上面,是上一次修谱时用正楷一笔一划写上去的,旁边还有他的生辰和辈分。
毛笔落下去。
一道粗重的红线,把江建文的名字从头划到了尾。
没有尤豫,没有停顿。
“刘翠芬。”
又一道红线。
“江建民。孙玉梅。江浩然。”
一个一个,全部划掉。
朱砂红的墨迹渗进泛黄的纸页里,触目惊心。
老太爷的手很稳。
划完最后一个名字,他直起腰,声音低沉,在祠堂里回响。
“不忠不义,贪图私利,数典忘祖者,剥夺祭祀权,逐出族谱!”
“此生不得归宗,死后不入祖坟!”
周素琴捂着嘴,眼框红了。
她是四叔江建平的妻子,一辈子老实,一辈子被那几家人压着抬不起头,今天听到这句话,鼻子发酸,眼泪忍了又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