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煎熬
    最后结帐时,为首的那个穿校服的学生,接过爹算好的帐单,匆匆看了一眼,便从兜里掏出银元,轻轻放在柜台上,比帐单上的钱多出了不少。他笑着说道:“掌柜的,你家的菜品虽不算丰盛,却每一道都透着家常的暖意,味道十分地道,除了刀工稍显粗糙些,其馀的都快赶上南京城里的大厨了。尤其是那道清煮白菜,甜脆爽口,带着淡淡的清甜,比城里大厨做的还要入味;还有那红薯,软糯香甜,入口即化,是难得的美味。若是在南京城里,这些菜的价格提上十倍,也有人抢着吃,多出来的这些银元,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补偿给您。”

    爹连忙拱手,连连道谢:“多谢少爷的赏赐,实在太过客气了!哦对了少爷,还有件事,我差点忘了跟你们说。我看你们当中那些喝了姜汤的客人,额头都出了一身汗,这大冷天的,寒风刺骨,若是就这么顶着汗出门吹风,寒气必定会顺着汗毛孔钻进骨子里,风寒只会愈发严重,眈误赶路。若是诸位不愿留下来住店,最少也得换身干爽的衣服,把身子裹严实些,再上路才好。”

    几人闻言,心里皆是一紧,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纷纷转头看向那些喝了姜汤的同伴,这才想起方才喝了姜汤后满身是汗的事,不由得一阵后怕,连忙对着爹拱手道谢:“多谢掌柜的提醒,差点误了大事,我们这就去问问大伙的意见。”

    可最终,师生们还是不愿耽搁片刻,执意要尽快赶往新学校,不肯留下来住店。爹见状,也不再勉强,连忙吩咐兴宝和桂香,带着那些染了风寒、满身是汗的客人,去旁边的两间客房换衣服,又翻出家里存放的厚实粗布巾,让他们裹紧身子,谨防受凉。桂香也特意将那本诗词手抄本小心翼翼地收好,轻轻抚平书页上的褶皱,快步走到王先生面前,双手捧着书,恭躬敬敬地递过去,声音软糯而躬敬:“王先生,谢谢您的书,我们看完了,现在还给您,一点都没弄坏。”

    一切收拾妥当,宋家一家人都走到伙铺门口,帮着师生们搬行李、扶着染病的客人上马车。临行前,王先生坐在马车上,扶着行李,朝着站在路边的兴宝,大声喊道:“兴宝,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机械原理》看不懂的地方,记得来学校找我,我教你!”声音穿透寒风,满是期许与牵挂。

    兴宝站在路边,用力点了点头,扬着嗓子回道:“先生,我记住了!一定会去学校看您的!”

    马车缓缓驶动,渐渐消失在村口的小路尽头。兴宝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两本《机械原理》,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心里满是期待。这短暂的相处,王先生的惜才与温和,兴宝的聪慧与沉稳,都给彼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那辆驶向新学校的马车,也仿佛为这小小的山村,带来了一丝不一样的生机。

    一家人转身回到伙铺,堂屋里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与淡淡的书卷气,甄饭桶里还剩下不少米饭,加之没吃完的红薯和没来得及上桌的菜肴,足够大伙再吃一顿热气腾腾的饱饭。至于那些上桌的剩菜,除了一碗辣椒炒熏兔还剩下几口,其馀的都被师生们吃得干干净净——想来是一路奔波,太过饥饿,也或许是自家的家常菜,太过对胃口。前进哥还要赶着去乡里送剩下的信件,不敢耽搁,匆匆盛了一碗饭,就着红薯和剩菜,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没一会儿就吃了个精光,抹了抹嘴,便起身告辞。兴宝送他出门时,没忘记自己惦记的事,连忙拉住他的衣角,轻声问道:“前进哥,今日是几号呀?我这段时间都记混了。”

    前进哥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笑着答道:“兴宝,今日是农历十一月初八,阳历是十二月十日了,你这是盼着过年了吗?快进屋去吧,看天色要不了多久就会下雪了。”

    十二月十日!

    这几个字,象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兴宝的心里,瞬间驱散了他身上所有的暖意。他浑身一僵,手里捧着的《机械原理》差点掉落在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背升起,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冻得他牙齿都微微打颤。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望着东边南京的方向,眼底的期待与欢喜,瞬间被浓浓的绝望与无力感淹没。他比谁都清楚,这时候的南京,早已被战火笼罩,硝烟弥漫,而距离那个刻骨铭心、惨绝人寰的悲惨日子,竟只剩下短短三天!

    这一刻,他多希望自己能象桂香那样,像村里其他懵懂的孩子那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追着红薯的香气跑,只知道缠着爹娘要糖吃,不知道乱世的残酷,不知道战火的无情,不知道未来的绝望。那样,他就不用背负着这跨越时空的沉重记忆,不用眼睁睁看着悲剧即将发生,却只能站在这小小的山村,束手无策、无能为力;不用日夜牵挂着远方在战火中挣扎的舅舅,不用猜想着他此刻是否还活着,是否还能平安归来;不用在这看似安稳的伙铺、长势喜人的菜田背后,藏着一颗日夜煎熬、不得安宁的心。他多想就这么自私一点,抛开所有的记忆,抛开所有的担忧,快快乐乐地陪着爹娘,陪着外公外婆,陪着大哥二哥和桂香,守着这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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