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也放下手中的刨子走了过来,拍了拍大舅的肩膀:“有初,今日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大舅摆了摆手,喝了口丁哥递来的茶水才开口:“哪儿的话,都是为了孩子。我到永丰先去杂货铺找了亲家打听,双峰书院确实是教‘新学’的,不过进学得考试。前几年健德那小子也去试过,没考上 —— 他的心根本不在读书上,全用在跟人打交道、琢磨做生意上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还去问了书院附近的老农户,他们说这些年确实有不少学子从这儿考去了长沙的学堂。我特意提了句蔡和森,没想到那些老人都记得他,说他是书院里最有天分的学生,二十多年过去了,还能想起他跟一群学子在草地上辩论的样子,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头,至今都忘不了。就是这些年,再也没听过他的消息了。”
大舅说着,眼神里也泛起几分向往,仿佛亲眼见到了当年的场景,片刻后才转回正题:“最后我去书院问了入学的规矩,只要有推举信、带齐户籍证明,通过考试就能在阴历二月入学。每学期学费五个大洋,不算贵 —— 听说书院自己有田产收租,所以学费才压得低。”
“舅,那…… 那考试能随时去考吗?” 大哥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心翼翼地追问,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随时能考,考过了就算书院的学生,不过得等明年二月统一开学。” 大舅笑着点头。
大哥立刻转头看向前进哥,眼神恳切:“前进哥,那我今晚就想跟您多请教些‘新学’的内容!”
前进哥被他这股急切劲儿逗笑了:“别急啊,我记的也不全。我上高小时的课本还在家里放着,我弟现在用不上 —— 今年的新课本跟我的不一样了。” 见二哥要问,他又解释道,“‘新学’本就还在琢磨阶段,内容不合适的地方自然要改,但内核的教育思想没变,用来参考完全够用。下次我送信时给你带来,你先自己看,不懂的我再慢慢讲。”
大哥连忙拱手道谢:“那就太谢谢前进哥了!”
“对了,” 前进哥突然收了笑容,语气变得慎重,“你们刚才提到的蔡和森,我在区里也听人说过,在长沙、北京的学子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但这名字,你们以后可千万别再提了。”
大哥一脸困惑:“为什么啊?”
前进哥没说话,只是抬眼望了望屋檐,手指轻轻指了指晾在竹杆上的那件红色小衣裳 —— 那是桂香最喜欢的新衣,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兴宝心头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他只记得前世双峰书院因蔡和森先生曾在此求学而声名远扬,却忘了先生是与伟人齐名的革命先驱,更忘了他早已因叛徒出卖而壮烈牺牲。在这风声鹤唳的年月,提及这样的名字,若是被有心人听去,全家人都可能招来大祸!
爹与大舅顺着前进哥指的方向看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大哥虽未完全明白其中关节,但看这凝重的气氛,也隐约察觉出不对劲,抿紧了嘴不再发问。只有二哥和桂香还蒙在鼓里,可院里骤然压抑的空气,让他们也不敢再出声,桂香甚至悄悄把布娃娃抱进了怀里。
暮色渐渐沉成浓黑,檐角的灯笼被晚风掀得轻轻摇晃,往常这个时辰,伙铺的客人早该安置妥当,今日却迟迟不见人影 —— 想必是午后那场暴雨冲坏了土路,泥泞难行,才耽搁了行程。
直到门外传来 “吱呀” 的车轴声,伴着几声疲惫的吆喝。爹与二哥连忙起身去迎,只见三个挑着货担的商客站在门口,裤脚沾满泥点,衣角还滴着水。“实在对不住,路太滑耽搁了,还有空房吗?” 领头的汉子搓着手问道。娘赶紧从柜台后走出来应着 “有”,兴宝则提了灯笼照路,丁哥已经快步去灶房烧热水,准备给客人擦脸暖身。
众人一阵忙活:搬货担、铺床褥、端热水、备晚饭,灶房里的火光映着每个人忙碌的身影,倒把方才的凝重冲淡了些。商客们狼吞虎咽地吃着热粥咸菜,嘴里不停念叨着 “幸好有你们这店”。等把客人都安置妥当,已是深夜。
客房不够,前进哥还是与大哥二哥挤在一起,大舅也回了自家。娘帮兴宝,桂香盖好肚子,看着小丫头抱着布娃娃睡熟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爹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指尖摩挲着桌沿,不知是在想大哥考试的事,还是在琢磨前进哥那句提醒。隔壁大哥的房里倒还亮着灯,隐约有细碎的说话声传出来,该是前进哥在跟兄弟俩讲着区里的新鲜事,或是低声说着 “新学” 的门道。
兴宝躺在黑暗里,耳边是桂香浅浅的呼吸声,混着窗外断断续续的蛙鸣。眼前却总晃着前进哥指的那件红衣,象一团醒目的火,烧得他心口发沉。恍惚间,前世看过的《恰同学少年》里的画面涌了上来:岳麓山下的书院里,蔡和森与一群青年学子围坐辩论,眼神里满是对家国的热忱;还有伟人笔下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的词句,那些意气风发的身影,与老农户口中蔡和森当年的模样渐渐重合。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