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信
    客栈大堂人声沸鼎,烟火喧嚣滚滚翻涌。

    周遭宾客推杯换盏、谈笑阔论,酒气、菜香、人声揉成一团俗世热浪,裹着灯火暖光铺满整座厅堂。可唯独角落这一方方桌,像被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寒凉沉寂,气氛沉得压抑。

    大雄端坐对面,漆黑的眸子牢牢锁着凌紫,眼底翻涌着三年来积压的愧疚、挣扎与隐忍。

    方才那句“你娘留下的信在我手里”,轻飘飘落地,却狠狠砸在凌紫心底,震得她沉寂三年的血海过往,尽数翻涌复苏。

    凌紫指尖依旧抵着桌上那只锡制酒壶。

    锡器冰凉刺骨,凉意顺着指尖纹路钻透皮肉,漫进经脉,稍稍压住了她心底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她面上依旧清冷平静,不露半分失态,可眼底深处,早已暗流汹涌。

    母亲的信。

    三年血仇,三年孤亡,她以为父母离世后,世间再无半分属于家人的痕迹,再无半点当年惨案的真相线索。却从未想过,母亲竟留有遗书,更从未想过,这封遗书,会落在大雄手里。

    在凌紫沉沉的注视下,大雄缓缓抬起手。

    他动作极慢,指尖探入怀中贴身衣襟,像是取出一件珍藏许久、重于性命的珍宝,动作虔诚又慎重,没有半分随意。

    片刻后,一封薄薄的信纸,被他稳稳托在掌心,缓缓递到桌前。

    那是一张早已老旧泛黄的信封。

    纸身原本的雪白早已被岁月洗成暗沉的麦黄,纸面粗糙干涩,历经三年辗转留存,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折痕,层层叠叠的褶皱纵横交错,看得出来,被人反复折叠、反复翻看、又反复珍藏。

    最触目惊心的,是信封边角与封口处。

    几缕斑驳暗沉的色块牢牢凝在纸纤维里,不是墨痕,不是污渍。

    是干涸已久的血迹。

    历经数年光阴,鲜红早已褪去,彻底沉淀成暗沉的褐红色,死死嵌在褶皱深处,晕开苍凉又凄厉的痕迹。那是时光风干不了的血色,是当年惨剧遗留最刺骨的佐证,无声诉说着落笔时的仓皇、绝望与血泪。

    凌紫的目光落在那片褐红血痕上,心脏骤然狠狠一缩。

    胸腔骤然发闷,呼吸微滞,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比方才密林藏身的窒息更甚数分。

    她沉默抬手,指尖轻轻覆上老旧信封。

    纸面干涩发脆,触手微凉,带着岁月尘封的僵硬质感,仿佛稍稍用力,便会碎裂成末。她小心翼翼将信封接了过来,指尖刻意避开那些干涸的血痕,动作极轻,极稳。

    无数次深夜梦回的执念,无数次咬牙复仇的动力,此刻就安安稳稳躺在掌心。

    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口发疼。

    她没有急着拆信。

    越是靠近真相,越是临近执念,她反而越是冷静。当众开信,风险未知,内容若是泄露,便是灭顶之灾。

    凌紫指尖收拢,将信封稳稳攥在掌心,抬眸看向对面沉默的少年,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却清晰:

    “为什么给我?”

    三年藏匿,三年不报。

    他大可将信件私藏、销毁,或是上交墨殇邀功,可他偏偏冒着叛谷死罪,一路辗转留存,甚至不惜违抗师命、独自滞留小镇,只为将这封信还给她。

    大雄垂眸看着桌面空荡的酒杯,眼底晦暗无光,喉结重重滚动一下,缓缓吐出一句沉重至极的话:

    “因为我欠你娘的。”

    简简单单七个字,藏着无人知晓的过往恩义,藏着他三年倒戈伏笔的根源。

    凌紫眸光微凝,抬眼追问,字字清晰:

    “你认识我娘?”

    她记忆里,母亲常年居于谷中别院,心性温柔,不问谷中纷争,极少过问谷中弟子琐事,从未提及过大雄,两人本该毫无交集。

    大雄沉默良久,过往尘封的记忆被缓缓掀开。

    那些被他珍藏多年、无人知晓的旧事,那些救命之恩、救赎之缘,压在心底数年,今日终于得以脱口。

    “她救过我。”

    一句回答,轻却沉重。

    没有多余的修饰,却道尽了一切缘由。

    当年年幼的他孤苦入谷,受尽欺凌磋磨,濒死之际,是温柔善良的凌母悄悄出手相救,赠他药草、予他温饱,教他静心自持,给了他黑暗谷中唯一的一点暖意与光亮。

    这份恩情,他记了一辈子。

    也愧疚了一辈子。

    话音落下,大雄终于抬手,拿起桌上那只静置已久的锡制酒壶。

    冰凉的锡壶贴在掌心,冻得他指尖发麻。他仰头,唇瓣抵住壶口,终于饮下第一口酒。

    酒水凛冽辛辣,入喉灼胃,滚烫的酒意顺着食道滑落,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愧疚。

    他借着酒意,终于缓缓道出当年血色惨案的全部真相,字字诛心,句句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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