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净的日光穿过层层枝叶,筛落在蜿蜒的下山土路上,碎光斑驳,随着山间微风轻轻晃动。空气里是雨后草木湿润的清味,混着泥土淡淡的腥气,吸入肺中,清冽舒缓,稍稍冲淡了一夜奔逃积攒的疲惫与紧绷。
凌紫与清尘一前一后,沿着山道稳步下行。
经过一夜休整,再加上清尘归元经内力的温养,她脚踝的伤势彻底褪去,经脉通畅,身法舒展,每一步落下都稳而轻快,再无半分滞涩狼狈。昨夜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寺中围堵,仿佛已经隔了许久,可藏在衣襟内侧的归元玉与麒麟剑碎片,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危机从未远离,追杀从未落幕。
清尘始终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超前,不落后。
他一身素净僧袍被山间晨风吹得微微翻飞,肩头落着细碎的木叶尘埃,眉眼依旧温润平和。历经劫持、出逃、连夜奔逃,他身上没有半分狼狈焦躁,唯有眼底藏着一丝淡淡的沉静,安静陪着她踏过漫漫山路,无声包容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流离。
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
一人惯于独行冷寂,满心血海深仇,步步皆是求生杀伐;一人素来静心修行,心性澄澈通透,眼底皆是世间平和。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被一枚归元玉牢牢捆在一处,被迫同行,奔赴前路未知的江湖风波。
约莫走了近一个时辰,崎岖的下山土路终于走到尽头。
前方视野豁然开朗,山林收束,旷野铺开,一条平整的官道横亘眼前,笔直延伸向远方大地。而官道起始之处,赫然分出两条截然相反的岔路。
左右两路,一左一右,延伸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左边路面平整,沿途隐约可见零星田亩、远村炊烟,烟火气息浓郁。
右边山路陡峭,直通远方连绵不绝的巍峨群山,山势险峻,云雾缠绕山巅,远远望去,隐约能看见群山之巅若隐若现的凌厉轮廓,气场森然,自带凛然威压。
两条路,两种前路,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
凌紫脚步微顿,缓缓停在岔路口中央。
她抬手,从怀中贴身夹层里,取出了那一张昨夜从青云寺文僧阁取来的布防地图。
历经密道泥土沾染、连夜奔逃的揉搓,原本粗糙的绢布地图边角愈发褶皱毛糙,上面的墨迹微微晕染,却依旧能清晰看清整片地域的山川地貌、村镇分布与宗门地界。
凌紫指尖轻轻抚过斑驳的纹路,目光沉定,细细分辨两路去向。
左边通路,途经数个山野村落,直通山下最大的市井集镇——向阳镇。
那是方圆百里最繁华的落脚点,人流繁杂,鱼龙混杂,既可休整落脚、打探消息,也能隐于市井,避开宗门与江湖势力的追查。
而右边那条险路,穿过层层群山深谷,最终指向的,是整片玄洲赫赫有名的剑道圣地——神剑山。
那里是麒麟剑现世之地,是江湖顶尖宗门盘踞之地,亦是无数江湖人趋之若鹜,求剑、悟道、争机缘的凶险之地。
她指尖在地图两条路线上缓缓划过,心底思绪飞速翻涌,权衡利弊,敲定前路。
身后的清尘见她驻足良久,终于轻声开口,语气平和淡然,没有催促,只有询问:“去哪?”
凌紫收起地图,仔细叠整齐,重新贴身藏好,抬眸望向左边炊烟袅袅的通路,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向阳镇。”
简单三个字,落得干脆利落。
清尘微微侧目,温润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疑惑,轻声追问:“为什么?”
以归元玉的分量,以麒麟剑碎片的隐秘,无论去往何处,皆是风波缠身。神剑山看似凶险,却藏着神兵本源,机缘暗藏;向阳镇只是寻常市井集镇,无险可守,无秘可寻,绝非避祸寻宝的最佳去处。
他想不通,她为何毫不犹豫选择最普通的烟火小镇。
凌紫目视前路,眸光深沉悠远,薄薄的唇瓣轻启,吐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有人等我。”
短短五字,藏着无人知晓的过往羁绊,藏着她孤身蛰伏三年、从未放弃的隐秘期盼。
三年前万毒谷覆灭,家人惨死,她苟活于世,隐忍蛰伏,除了复仇的执念,支撑她走下去的,还有一份遥遥无期的约定。当年出逃仓促,她与唯一的旧部故人定下约定,若是来日侥幸脱身,便在向阳镇汇合。
那是她在这冰冷江湖里,唯一的一处落脚念想。
清尘看着她侧颜沉静的模样,眼底的疑惑悄然散去。
他看得出来,这句话不是敷衍,不是借口,是她心底真正的执念。她素来冷硬桀骜,满身锋芒,从不谈及私事,此刻寥寥数语,已然是难得的坦诚。
通透如他,从不多探他人隐秘,更不追问过往因果。
江湖行路,各有羁绊,各有牵挂,各有不得已的苦衷。
清尘不再多问,只是轻轻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