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追兵
    山间的黑夜退得极慢,又极快。

    夜风熬到极致,天边终于撕开一线灰白,薄薄的天光顺着山谷缝隙渗落,将浓重的夜色一点点稀释、吞没。

    破庙里的篝火燃了一夜,木柴早已烧成满地细碎灰烬,余温彻底散尽,只余下一缕淡淡的烟火焦味,混着山间清晨的凉雾,吸入肺里清冽刺骨。

    凌紫睁开眼时,眼底的睡意一瞬褪去,只剩下常年亡命养成的清明与警惕。

    一夜休整,脚踝的伤势彻底痊愈,归元经的温润内力像是彻底熨平了她劳损的经脉,浑身筋骨舒展,再无半分滞涩沉重。

    她缓缓起身,拍落衣摆沾染的草屑灰尘。昨夜紧绷的生死危机彻底落幕,可心底的危机感却半点没有松懈。

    昨夜山间隐约的人马动静,绝非错觉。

    青云寺追兵不出山门,那来者,只能是冲着她来的江湖势力。

    是仇家,是探子,还是万毒谷的人?

    凌紫指尖微沉,贴身摸了摸衣襟内侧。

    归元玉安稳温热,麒麟剑碎片沉实厚重,两样至宝都好好藏在原处。

    “天亮了,走。”

    她侧头看向一旁静坐的清尘,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清尘早已收拾妥当,简单的粗布包袱挎在肩头,一身素净僧袍沾了些许烟火尘灰,却依旧身姿挺拔、气质温润。他眼底无半分抱怨,只轻轻点头,顺势起身,跟上凌紫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废弃破庙。

    清晨山雾浓厚,白茫茫一层笼罩整座山林,前路视野朦胧,数步之外便看不清光景。湿润的雾气黏在睫毛、发梢、衣料上,凉丝丝、湿漉漉的,带着山间独有的清寒。

    下山的土路崎岖蜿蜒,被晨露打湿,湿滑难行。

    凌紫脚步极快,步履轻盈稳健,毒影迷踪步悄然运转,每一步都踏得精准省力,完全看不出昨夜曾身负重伤、连夜奔逃。

    清尘紧随其后,不急不缓,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看似闲散随行,却默默替她留意着身后动静,双耳时刻捕捉着山林间的风吹草动,无声替她兜底。

    两人一路沉默下山。

    前路未知,追兵暗藏,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千里之外,步步逼近。

    同一时刻,万里之外,万毒谷谷口。

    谷中常年不散的毒雾今日尽数收敛,整片山谷死寂沉沉,连寻常嘶鸣的毒虫蛇蚁都销声匿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沉闷。

    古道一袭黑衣劲装,立在高高的谷口石台上。

    他身形挺拔,面色阴鸷,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戾。今日的他,与往日截然不同。

    最显眼的,是他脚下一双崭新的黑皮长靴。

    皮质崭新发硬,未曾沾染半点尘土,每一步落下,都会发出清晰刺耳的“吱嘎”摩擦声。

    声音不大,却格外突兀,在死寂的谷口反复回荡,透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像在无声宣告——今日之行,绝非寻常试炼,而是杀伐追猎。

    他身后,整齐肃立五道黑衣身影。

    五名万毒谷精锐弟子,个个气息沉冷、眼神凶悍,腰间佩毒刃、藏毒囊,一身杀伐之气凝练至极,是谷中最擅长追杀、暗访、伏击的死士。

    而五人身侧,赫然站着大雄。

    少年身形比初入谷时挺拔不少,眉眼褪去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沉默阴郁。他垂手而立,双拳微攥,目光死死盯着谷外延伸向远方的山路,眼底藏着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全员到齐,整装待发。

    古道缓缓抬眼,望向青云寺所在的西南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狠戾的弧度,声音低沉沙哑,字字刺骨:

    “师父有令。”

    “凌紫叛谷出逃,盗取谷中重宝,勾结外人,罪无可赦。”

    “这一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五名精锐弟子齐齐垂首,沉声应和,声线整齐冷厉:“是!”

    唯有大雄静静立在原地,没有应声,只是目光死死锁定远方。

    片刻后,他低声开口,语气笃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念:

    “师父,她跑不远的。”

    她身负旧伤,孤身一人,出逃仓促,前路茫茫,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不管她逃去哪里,终究逃不出万毒谷的追杀网。

    古道闻言,缓缓侧过头,冷冷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怒火,没有杀意,却透着彻骨的寒凉与警告,压得大雄心头骤然一紧,浑身瞬间僵硬。

    新靴再次轻轻摩擦地面,吱嘎一声,细碎却刺耳。

    古道目光沉沉锁住他,一字一顿,语气冰冷得毫无温度:

    “大雄,你最好盼着她跑远。”

    大雄身形微僵,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茫然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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