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上了那身洗得发白的长衫——不是官袍,是读书人的装扮,青色,布纹粗糙,但很干净,没有褶皱。周氏昨晚用熨斗给他烫过了,每一道褶子都熨得服服帖帖。他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木簪别住,又在铜镜前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眼眶下面有一圈青黑,那是没睡好的痕迹,但精神还好,眼睛里有光。
赵大虎端了一碗粥进来,还有两个馒头、一个咸鸭蛋。张不言几口喝完粥,把馒头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把咸鸭蛋揣进袖子里。赵大虎帮他收拾考篮——笔、墨、纸、砚、水囊、干粮,还有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书不能带进考场,但路上可以看。他翻了翻,又合上了。不是不想看,是看不进去了。该背的都背了,该记的都记了,再翻也翻不出什么新花样了。
从客栈到贡院,走路要小半个时辰。张不言没有坐车,想走走,让脑子清醒清醒。赵大虎提着考篮跟在后面,马三和丁老六远远地缀着,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两条影子。街上已经有很多人了,都是赶考的秀才和童生,有的步行,有的坐车,有的骑马,三三两两,行色匆匆。有人在低声背诵,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在检查考篮,翻来覆去地看,生怕漏了什么;有人在跟同伴说笑,笑声很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贡院在府城的东北角,占地很大,灰色的高墙像一道屏障,把里外隔成两个世界。门前有一个广场,铺着青石板,能容下几千人。此刻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大群蚂蚁。有人在排队,有人在找熟人,有人在角落里蹲着啃干粮。巡场的士兵穿着号衣,手按刀柄,在人群中来回走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人。
张不言站在人群里,没有挤,也没有找熟人。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贡院的大门。大门很高,朱红色,上面钉着铜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贡院”两个大字,字迹端庄有力,像是用刀刻出来的。门是关着的,要到卯时才开。他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听到里面传来三声鼓响,鼓声沉闷而悠长,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然后大门缓缓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穿着官袍的考官,站在台阶上,念了一通规矩——不许夹带,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左顾右盼,不许损坏试卷,违者取消考试资格,严重的还要治罪。
念完了,开始进场。考生们排成几列,依次通过大门。门口有差役搜身,搜得很仔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连头发都要解开检查,鞋子也要脱下来看。有人被搜出了夹带的小抄,当场被赶了出去,哭着喊着求情,被两个差役架着拖走了。张不言排在队伍中间,不急不慢地往前挪。前面的人一个个地进去,有的顺利,有的被搜了半天,有的被问了几个问题,紧张得满头大汗。
轮到他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门口。两个差役,一左一右,虎视眈眈。一个搜上身,一个搜下身。张不言张开双臂,让他们搜。搜上身的那位摸到了他衣袋里的东西,眉头一皱,掏了出来——是那个充电宝。
两万毫安,罗马仕的,外壳摔了一道裂缝,但指示灯还能亮。差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掂了掂分量,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东西黑不溜秋的,分量不轻,摸起来像铁的,但又不像铁那么硬,表面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质感,不是木头,不是石头,不是金属,不是陶瓷。他在贡院门口干了十几年,搜出过各种各样的夹带——纸条、书册、墨盒、砚台、毛笔,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这是什么?”差役的声音很严厉,像在审犯人。
张不言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他不能说是充电宝,说了也没人知道是什么。不能说是铁块,铁块不能带进考场。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灵机一动,说:“暖手宝。天冷了,手容易僵,写字写不好。这个暖手宝,搓一搓就热了,能暖手。”
差役将信将疑,又看了看那个充电宝。张不言伸手接过来,在手里搓了几下——当然不会热,但他的手刚才一直缩在袖子里,本来就是热的,搓了搓之后,把充电宝递给差役,说:“你摸摸,是不是热的?”差役接过去,摸了摸,确实是热的——被张不言的手焐热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不对,想说什么,张不言已经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银子,塞进他手里。
“军爷辛苦,一点茶钱,拿去喝茶。”
差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张不言,目光里的严厉消退了一些,但还是有犹豫。张不言又说:“军爷,这东西真的就是个暖手宝,不是什么夹带。您要是不放心,我放外面不带了。只是天冷,手僵了写不好字,考不中,府台大人问起来,我不好交代。”他把“府台大人”四个字咬得很重。差役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