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张不言没有看书。不是不想看,是看不进去。脑子里塞得太满了,再看就要溢出来了。他跟赵大虎说“出去走走”,一个人出了客栈,漫无目的地走在府城的大街上。
府城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热闹了。府试在即,各地赶来赴考的秀才、童生把城里的客栈挤得满满当当,连澡堂子、寺庙、道观都住满了人。街上到处是穿长衫、戴方巾的读书人,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悠闲自得,有的三五成群地聚在茶楼里高谈阔论,有的独自坐在路边发呆。卖笔墨纸砚的摊子一个挨一个,摊主扯着嗓子吆喝,说自己的笔是湖州的、墨是徽州的、纸是宣州的,说得天花乱坠,真假难辨。
张不言没有目的地走,走到哪算哪。他先是去了府城的南市。南市是府城最繁华的地方,商铺鳞次栉比,幌子五颜六色,从绸缎布匹到珠宝玉器,从山珍海味到粗茶淡饭,应有尽有。他在一家绸缎庄门口停下来,看到里面摆着一匹云锦,标价二百两。二百两。够流民营二十多口人吃好几年的粮食,够买几十个被卖的孩子,够在青石县买一座不错的院子。在这里,只是一匹布。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拐进一条巷子,闻到一股浓烈的酒肉香。抬头一看,是一家酒楼,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人声鼎沸。他透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山珍海味,食客们推杯换盏,划拳行令,脸红脖子粗,笑声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一个穿着绸袍的胖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一边嚼一边跟旁边的人说笑,唾沫星子横飞。
张不言站在窗外,看了几息,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以前读这句诗的时候,觉得杜甫写得夸张。酒肉怎么会臭?冻死骨怎么会跟朱门在同一条街上?现在他知道了,不夸张。一点都不夸张。他亲眼看到了。
从酒楼出来,他漫无目的地走到了城北。城北是府城的贫民区,跟城南的繁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街道狭窄,污水横流,垃圾遍地,乞丐蜷缩在墙角,伸出枯瘦的手,嘴里念叨着“行行好”。几个孩子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光着脚,穿着大人的破衣裳,脸上脏得看不出肤色。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巷口徘徊,腿断了,拖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张不言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切。他想起了青石县的流民营,想起了那些在他来之前吃不上饭、穿不暖衣、有病看不起的人。没有他,那些人也会像这些人一样,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在墙角蜷缩着等死。他救了一些人,但救不了所有人。他连这座府城里的穷人都救不了,更别说整个大乾王朝了。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座高大的门楼,门楣上刻着“孙府”两个大字,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张牙舞爪,威风凛凛。门是朱红色的,铜钉锃亮,门槛高得能绊死人。两个家丁站在门口,穿着干净的蓝布短褐,腰间挂着腰牌,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看着来往的行人。张不言从门口经过,放慢了脚步,朝里面看了一眼。里面是深深的院落,亭台楼阁,假山池塘,隐约能看到雕梁画栋,飞檐翘角。
孙府。青石县的孙家在这里也有宅子。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走了不远,又路过一座更大的宅子,门楣上刻着“李府”。李家,青石县的李家,那个出过两个进士、在京城翰林院当编修的李家。宅子比孙家还大,门口的石狮子比孙家的还高,门前的台阶比孙家的还多。张不言没有停留,直接走了过去。
他在府城转了一天,从城南走到城北,从城东走到城西。他看到的东西,让他对这个王朝有了更深的认识。这不是一个病了、需要调理的王朝,这是一个烂了、需要推翻的王朝。门阀垄断,官官相护,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不是一两首诗能概括的,这是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实。
傍晚时分,张不言回到了客栈。赵大虎在门口等他,看到他回来,松了一口气。他怕先生在府城迷路,怕先生被坏人盯上,怕先生出什么事。张不言没有说自己去了哪里,只是说“走了走,看了看”,然后在客栈的饭堂里坐下来,要了一碗素面,慢慢地吃。面很淡,只有几片青菜和一点盐,但他吃得很认真,每一根面条都嚼很久,每一口汤都喝得很干净。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点上灯,拿出书,翻开。但他没有看,只是坐在那里,盯着书页,发呆。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那些画面——绸缎庄里二百两一匹的云锦,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