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孙文昭领头,身后跟着七八个秀才,都是县学里拔尖的人物。有的擅长经义,能把《论语》倒背如流;有的擅长辞章,诗词歌赋信手拈来;有的擅长考据,一字一句能追根溯源到三代以上。他们来势汹汹,衣冠齐整,表情严肃,像是去赴一场生死之约。
张不言正在槐树下给孩子们上课。今天教的是逻辑,木板上的题目刚写了一半。看到一群人涌进来,他没有慌,让孩子们先到一边自己看书,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孙文昭。
“孙秀才,又来请教?”
孙文昭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拱了拱手,说:“张县丞,上次承蒙赐教,回去之后想了很久,受益良多。今天带了几个同窗,想再请教几个问题。”
张不言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些人,心里明白,这不是请教,是车轮战。但他没有点破,搬了几个石墩请他们坐下,自己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周氏端了茶来,每人一碗,茶香袅袅。孙文昭没有喝茶,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他准备了三天的问题,每一个都经过精心设计,专挑张不言的软肋下手。
“张县丞,”他清了清嗓子,“第一个问题,《尚书·尧典》云‘钦明文思安安’,郑玄注曰‘安安者,宽容覆载也’,孔颖达疏曰‘安安者,安其所安也’。请问张县丞,郑、孔二说孰是孰非?安字作何解?”
张不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会。他连《尚书》都没读过,更别说郑玄注、孔颖达疏了。但他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有更好的办法。
“孙秀才,你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张不言放下茶碗,“但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在座的诸位。”
孙文昭嘴角微微上扬,其他秀才也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他们等的就是这句话——你答不上来,就该我们出题了。
张不言站起来,走到木板前,拿起木炭,写下了两行字。字写得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笔画都用力均匀,横平竖直。院子里的孩子们也凑过来看,小虎蹲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颗绿色的玻璃珠,眼睛瞪得溜圆。
“所有人都会死。孔子是人。所以,孔子会死。”
张不言写完,转过身,看着在座的秀才们。他们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困惑——不是困惑这道题本身,而是困惑张不言为什么在这种场合出这么简单的题。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有什么好问的?
孙文昭第一个开口:“这有什么好问的?当然是对的。所有人都会死,孔子是人,孔子当然会死。”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有人甚至笑了出来,觉得张不言这是在自取其辱——出这么简单的题,不是明摆着送分吗?
张不言没有笑。他转过身,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所有人都会死。孔子会死。所以,孔子是人。”
他写完,放下木炭,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来看着他们。秀才们的表情变了,从困惑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不安。这句话乍一看好像也对,但仔细一想,好像哪里不对。所有人都会死,孔子会死,所以孔子是人。如果这个推理成立,那所有人都会死,一条狗也会死,所以狗是人?荒唐。可荒唐在哪里?他们说不出来。
孙文昭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他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这两句话,试图找出其中的逻辑错误,但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动。他读过很多书,背过很多文章,写过很多策论,但从没有人教过他这种思考方式。这不是经义,不是考据,不是辞章,这是——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张不言等了几个呼吸,看没有人回答,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第一句话,是对的。所有人都会死,孔子是人,所以孔子会死。这个推理没问题。第二句话,不对。所有人都会死,孔子会死,但不能因此断定孔子是人。因为除了人,别的也会死。狗会死,猫会死,树会死,但狗、猫、树都不是人。所以,从‘会死’推不出‘是人’。这就是逻辑——从一个正确的道理,推出另一个正确的道理,叫推理;从一个正确的道理,推出了一个不一定对的道理,叫谬误。”
秀才们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似懂非懂。孙文昭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不想承认自己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想通,但他确实没想通。他读了二十年圣贤书,自以为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