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第一个人姓孙,叫孙文昭,是孙家的远房亲戚。这人三十出头,在县学里待了十几年,秀才功名,考举人考了三次都没中,但架子很大,走路昂着头,看人用鼻孔。他带着两个同窗,穿着崭新的蓝衫,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走进玄坛巷,推开院门,站在槐树下,环顾四周,目光里满是不屑。
“张县丞在吗?”孙文昭的声音很大,故意让全院的人都听到。
张不言从书房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这三个人。他不认识孙文昭,但看打扮和神态,知道是县学里的。他拱了拱手:“在下张不言,三位是?”
“县学孙文昭。”折扇一收,在掌心拍了一下,“久仰张县丞大名,特来请教。”
请教。这个词用在这里,不是真的请教,是挑战。张不言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但没有点破。他笑了笑,走下台阶,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几个石墩:“三位请坐。请教不敢当,有什么问题,一起探讨。”
孙文昭没有坐。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张不言,折扇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背书:“张县丞,在下有几个问题,想请教。第一,《论语》云‘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请问‘时’字作何解?是‘时常’还是‘适时’?第二,《孟子》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请问‘穷’‘达’二字,是就地位言,还是就心境言?第三,《大学》云‘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请问‘正心’何以在‘修身’之先?”
三个问题,一气呵成,不带喘气。显然是有备而来,准备给张不言一个下马威。孙文昭问完,嘴角微微上扬,等着看张不言出丑。
张不言看着他,沉默了三息。他不是在想答案,是在想怎么回答。这三个问题,如果按经学来答,他答不上来。他连《论语》都读不顺,更别说辨析“时”字的微言大义了。但他可以不按经学来答。
“孙秀才,”张不言开口了,语气很平,“你问的三个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孙文昭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正准备说点什么,张不言继续说:“但我也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三位。”
“哦?张县丞请讲。”
张不言站起来,走到孩子们平时上课用的木板前,拿起木炭,在上面写了两句话。第一句:“所有人都会死。孔子是人。所以,孔子会死。”第二句:“所有人都会死。孔子会死。所以,孔子是人。”
他写完,转过身,看着孙文昭:“孙秀才,请问,这两句话,哪一句是对的?”
孙文昭愣住了。他盯着木板上的字,眉头皱了起来。第一句,没问题。所有人都会死,孔子是人,所以孔子会死。天经地义。第二句,所有人都会死,孔子会死,所以孔子是人。好像也对?不对,好像哪里不对。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脑子在转,但转不出结果。
旁边两个同窗也凑过来看,一个皱着眉,一个咬着嘴唇,都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的表情。他们在县学里读了十几年的书,背了无数的经史子集,写了无数的八股文,但从没有人教过他们这种问题。这不是经义,不是考据,不是辞章,这是——什么?
张不言替他们回答了:“第一句对,第二句不对。所有人都会死,孔子会死,但孔子不一定非要是人。他也可以是神仙,是妖怪,是你们没见过的任何东西。前提错了,结论就不一定成立。这叫逻辑。”
他转过身,又在木板上写了一道题:“一个农夫带着一只狼、一只羊和一筐白菜过河。船很小,每次只能带一样东西。农夫不在的时候,狼会吃羊,羊会吃白菜。请问,农夫怎样才能把所有的东西都安全地运过河?”
孙文昭看着这道题,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在脑子里模拟过河的步骤——先带羊过去,回来,带狼过去,把羊带回来,带白菜过去,回来,带羊过去。行得通。他抬起头,正要说出答案,张不言又开口了。
“孙秀才,这道题不急。我还有一道。”
他在木板上画了一个表格,横三行竖三列,九个格子。然后在格子里填了几个数字,留下几个空格。“每一行、每一列、每一条对角线上的三个数字加起来,都要等于十五。请填空。”
孙文昭看着那个表格,额头上渗出了汗。数字,又是数字。他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经世济民,算数?那是商贾小贩才做的事,是账房先生才学的本事,他一个秀才,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