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书这个念头,他早就有了。从他第一天在槐树下教孩子们认“人、口、手、足”的时候就开始了。那时候他手里只有一本《唐诗三百首》,翻来覆去地教那几首诗,孩子们背得滚瓜烂熟,但除了认字,什么也没学到。他不想只教认字,他想教更多的东西——数学、逻辑、自然、历史、地理,那些在这个时代被称作“奇技淫巧”的东西,那些能让孩子们睁开眼睛看世界的东西。
但他不知道怎么教。他不是老师,没学过教育学、心理学,连教案都不会写。他唯一的教学经验就是在快递站给新来的员工培训——“这个区域的件怎么分,那条路线怎么走,哪个小区的门禁密码是多少”。实用,但不成体系。直到《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从三轮车里刷了出来。
这套书,在现代是被无数高中生诅咒的噩梦,但在这里,是宝贝中的宝贝。不是因为它能帮人考上大学,而是因为它提供了一个完整的知识框架。语文分册里的文言文阅读、古诗词鉴赏、作文指导,可以用来教语文;数学分册里的代数、几何、函数,可以用来教数学;英语分册虽然用不上,但文综分册里的历史、地理、政治,可以用来教常识。他不是要按部就班地教,而是挑着教——挑那些在这个时代有用的、能帮孩子们理解世界的、能让他们比同龄人看得更远的东西。
第一批学生是流民营的孩子们,七个,从五岁到十二岁不等。小虎是最大的,也是最积极的。他每天早早就搬着小凳子坐在槐树下,手里攥着那颗绿色的玻璃珠,等张不言来上课。其他孩子有的比他大,但没他积极;有的比他小,坐不住,听一会儿就去追鸡了。张不言不勉强,能听多少听多少,听不进去的以后再说。他不想把上课变成一种惩罚,孩子们愿意来,他就教;不愿意来,他也不逼。
第一堂课,他教的是数学。不是算术——孩子们都会数数,赵大虎教过他们。他教的是阿拉伯数字。
“你们看,这个是1,这个是2,这个是3。”他用木炭在木板上写下十个阿拉伯数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孩子们瞪大眼睛看着那些奇怪的符号,像看天书。小虎第一个举手:“先生,这比咱们的字简单!”张不言点头:“对,简单,但好用。你们记数的时候,用这个比用汉字快。”
他教他们写,教他们读。1像棍子,2像鹅,3像耳朵,4像旗,5像钩子,6像勺子,7像锄头,8像葫芦,9像气球,0像鸡蛋。这是他小时候老师教他的口诀,没想到二十多年后,他又用上了。孩子们学得很快,小孩子学新东西没有包袱,不像大人,总觉得“祖宗的规矩不能改”。他们觉得这些符号好玩,像画画一样,画着画着就记住了。
第二堂课,他教的是加减法。用阿拉伯数字算,比用算盘快,比在心里默数准。他出了几道题,让孩子们在木板上算。小虎算得最快,第一个交卷,全对。张不言奖励了他一颗糖——麦芽糖,在县城买的,一文钱一大块,他掰成小块,谁答对了就奖一块。其他孩子看到小虎有糖吃,眼睛都红了,做题做得更认真了。
第三堂课,他教的是逻辑。“你们听好,”他在木板上写下两句话,“所有人都会死。孔子是人。所以,孔子会死。对不对?”
孩子们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举手问:“先生,孔子是谁?”张不言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在这个世界,孔子不叫孔子,叫孔丘,也不一定是“圣人”。他只好解释:“孔子是个很厉害的人,你们不用管他是谁,就当他是个人。”孩子们似懂非懂,但“所有人都会死”这句话他们听懂了。小虎说:“人都会死,孔子是人,所以孔子会死。对。”张不言点头:“对。这就是逻辑。从一个对的道理,推出另一个对的道理。”
他又出了一道题:“鸡兔同笼,头三十五,足九十四,问鸡兔各几何?”孩子们傻眼了,连赵大虎蹲在旁边听,都皱起了眉头。张不言没有直接教他们怎么算,而是先教他们设未知数——用方框代替不知道的数,然后列等式,然后解。这是代数的基础,也是逻辑的基础。孩子们听不懂,但他不急。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他有的是时间,孩子们也有的是时间。
陈文远是第七天来的。
那天张不言正在教孩子们地理——用木炭在木板上画了一张简陋的世界地图。不是精确的,是大致的轮廓,亚洲、欧洲、非洲、美洲、大洋洲,他用不同形状的圈圈代表不同的大陆,标出“我们在这里”,然后在青州府的位置点了一个点,在青石县的位置点了一个更小的点。
“世界很大,”他说,“你们以为青石县就是全世界,其实不是。青石县上面有青州府,青州府上面有大乾王朝,大乾王朝的东边有大海,大海的那边还有大陆,大陆上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