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回来了。”她接过书箱,欲言又止。
张不言看了她一眼:“小虎呢?”
周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压得很低:“小虎病了。昨晚上开始发烧,今天一天没吃东西,喂什么吐什么。当家的去县城请大夫了,还没回来。”
张不言把书箱放在廊下,快步走进正房。屋里光线昏暗,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药的气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闷热。小虎躺在炕上,盖着一床薄被,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半闭,眼珠不会转动,像是蒙了一层雾。他的呼吸很急促,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只被追急了的小兔子。
张不言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厉害。不是小虎上次发烧那种烫,是更烫,像摸到了一个刚熄了火的灶台。他又摸了摸小虎的手心和脚心,都是滚烫的。他把被子掀开一角,看到小虎的身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但汗是凉的,黏黏的,贴在皮肤上。
他转过头问周氏:“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昨儿个后半夜。”周氏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我起来给他盖被子,一摸额头,烫得吓人。当家的说先看看,没急着请大夫,结果今天早上烧得更厉害了,喂了粥,全吐了,连水都喝不进去。”
张不言没有责怪赵大虎为什么没早请大夫。在这个时代,请大夫是要花钱的,赵大虎虽然跟着他做事,有了稳定的收入,但穷怕了的人,骨子里还是舍不得花钱。能扛就扛,扛不住了才去医院——这种思维,他在现代的农村见过无数次。
他把小虎的被子重新盖好,掖了掖被角,然后站起来,走到三轮车旁边。赵大虎不在,去县城请大夫了,院子里只有几个女人和孩子,都站在正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张不言掀开油布,从车斗的最深处翻出了那箱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纸箱被压得有些变形,但里面的面饼和调料包完好无损。他拆开纸箱,拿出一包,撕开塑料包装,取出面饼和调料包。
他去了灶房。周氏跟在后面,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不敢问。她只是默默地帮他烧水,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张不言把面饼放进一个大碗里,撒上调料包,然后提起水壶,滚烫的开水浇在面饼上,白色的蒸汽猛地升腾起来,像一朵蘑菇云。调料包遇水化开,深褐色的汤底迅速扩散,包裹住面饼,油脂和香料在高温中被激发,一股浓烈到近乎霸道的香气从碗里炸开,冲出灶房,冲出院子,冲上半条街。
周氏愣住了。
她活了四十多年,闻过各种各样的香味——饭菜香、花香、胭脂水粉香、寺庙里的檀香。但她从没闻过这种香。那不是任何一种天然食材能散发出来的味道,它太浓了,太烈了,太霸道了,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横冲直撞,不管不顾,不讲道理。她的鼻子被这股香气抓住了,她的胃被这股香气勾动了,她的嘴巴不自觉地开始分泌唾液,咽都咽不及。
灶房门口聚集了几个女人,都是被香味引来的。她们伸着脖子往里看,鼻翼翕动着,有人在小声问“这是什么”,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张不言没有管这些。他用筷子把面饼搅散,让面条均匀地浸泡在汤里。面饼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从硬邦邦的一块变成了一碗金黄色的、筋道的、冒着热气的面条。他又从灶台上拿了一个碗,把面条挑出来一些,汤也倒出来一些,晾了晾,然后用筷子夹起一根面条,吹了吹,送进自己嘴里尝了尝——不烫了,咸淡刚好,面条软硬适中。
他端着碗走回正房,在炕沿上坐下来。小虎还躺着,眼睛半睁着,但已经没有神采了。张不言把碗放在旁边的凳子上,把小虎从炕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小虎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没有力气,脑袋靠在张不言的肩膀上,呼吸急促而滚烫。
“小虎,张嘴,吃口面。”
小虎没有反应。
“小虎,听话,张嘴。”张不言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用筷子夹起一根面条,凑到小虎嘴边。面条的香气飘进小虎的鼻腔,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张不言趁机把面条喂进他嘴里,小虎本能地嚼了两下,咽了下去。他咽得很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东西作斗争。但咽下去了。没有吐。
张不言又夹了一根,喂进去。小虎又咽了。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他越吃越快,从被动地咽变成了主动地嚼,从主动地嚼变成了主动地张嘴等。他吃了小半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