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唐诗三百首
    那本《青石县志》在寿宴上掀起的波澜还没平息,张不言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动作很随意,像是从衣袋里摸出块干粮,不紧不慢,不带任何表演的痕迹。但就是这个随意的动作,让整个后堂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上,准确地说,是集中在他手里那本薄薄的册子上。

    那是一本书。不是《青石县志》那样手写的、用绸布包着的书,而是一本他们从未见过的书。封面是一种他们叫不出名字的材料,不像纸,不像布,不像绢,倒像是一层极薄的、被压得极紧的什么东西,光滑得能映出人影。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横排的,从左往右,不是他们习惯的竖排。那几个字是“唐诗三百首”,笔画工整得像刻出来的,但又不是刻的——刻的没有这么流畅,没有这么均匀。

    赵正淳的眼睛直了。

    他伸手接过那本书,手指触到封面的瞬间,像是被烫了一下,缩了回去,又伸了过来。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翻开了第一页。纸张洁白如雪。不是宣纸的那种白里透黄,不是麻纸的那种灰白,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杂质的、像雪落在宣纸上又被压平了的白。纸面上有一层极细的光泽,但不是油光,是一种从纤维内部透出来的、温润的、让人想伸手抚摸的光。

    字迹清晰如刻。每一个笔画都棱角分明,横平竖直,没有一丝墨晕,没有一处洇染。像是有人用极细的刻刀把每一个字刻进了纸里,但又没有刻痕,字是平的,手摸上去没有凹凸感。这种印刷技术,不是活字,不是雕版,不是任何一种赵正淳见过的技艺。它太精确了,精确到每一个字的间距都一样,每一行的长短都一样,每一页的行数都一样。这不是人能做出来的,至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能做出来的。

    赵正淳把书凑到鼻子边,闻了闻。有墨香,但不是他熟悉的那种松烟墨的香味,而是一种更淡、更清、更持久的香,像雨后的竹林,像清晨的山风。他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品味什么稀世珍酿。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手指也在发抖,书页在他手中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是优质纸张特有的声音,清脆、干净、没有杂音。

    张不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唐诗三百首。下官家乡的一本诗集,选了唐朝诗人的三百首佳作。大人若是喜欢,就送给大人当个玩意儿。”

    赵正淳没有回答。他已经翻到了第二页。第一首诗映入眼帘——“感遇·其一”,张九龄。他轻声念了出来:“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念完了,他没有说话。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他在官场上沉浮三十年,读过无数诗文,自认为不是什么容易动感情的人。但这首诗,这二十八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一扇很久没打开的门。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他不就是这样吗?在青州府做了这么多年府台,不求升官,不求发财,只求把该做的事做好。不求人知,不求人赏,只求问心无愧。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这句话,写到了他心里。

    旁边的人等不及了。赵正淳的长子赵元朗第一个凑过来,探着脑袋往书上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定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手指不自觉地伸出去,想碰又不敢碰。

    “爹,这纸……这纸怎么这么白?这是什么纸?”

    赵正淳没有回答。他已经翻到了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让他惊叹,每一首都让他沉醉。他不是在看书,是在朝圣。旁边的宾客们也坐不住了。一个穿着六品官服的中年人站起来,走到赵正淳身边,弯着腰,凑近了看。他是府城的同知,姓刘,是赵正淳的老下属,也是个读书人,家里藏书三千卷,自认为见多识广。但此刻,他的表情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眼睛里满是惊奇和困惑。

    “府台大人,能否让下官看一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赵正淳依依不舍地把书递给他。刘同知接过去,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圣物。他翻开第一页,眼睛瞪大了。翻开第二页,嘴巴张开了。翻开第三页,手开始发抖了。他抬起头,看着张不言,目光里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张县丞,这书……是从哪里来的?”

    “下官家乡。”张不言说,“偏远之地,不值一提。”

    “家乡?”刘同知显然不信,但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翻书。旁边几个文官也围了过来,七八个人挤在一起,脑袋碰脑袋,争相传看。每翻一页,就有人发出惊叹声。有人叹纸好,有人叹字好,有人叹诗好,有人什么都叹,只是不停地摇头,嘴里念叨着“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这首诗!李白的!将进酒!”有人念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八度,“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