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放了两样东西:一捆自家院子里种的小白菜,用稻草扎得整整齐齐;还有一瓶用粗布包着的、看不出形状的东西。赵大虎问他篮子里装的什么,他说“给周大人送点礼”,赵大虎没再多问。
到的时候是下午,周明远不在家,去县衙处理公务了。开门的是周氏,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褂子,头上包着同色的布巾,手里还拿着一把剪刀,看样子正在后院修剪花木。看到张不言,她先是一愣,然后赶紧把剪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迎上来。
“张先生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周大人不在家,去县衙了,您要不要去那边找他?”
“不找周大人。”张不言笑了笑,把竹篮递过去,“找夫人。前两天来吃饭,带了点东西,夫人喜欢。今天又带了点,夫人看看合不合意。”
周氏接过竹篮,低头一看,小白菜翠绿翠绿的,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拔的。她笑着道谢:“张先生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不值钱的东西,自家种的。”张不言说,然后指了指篮子里那个用粗布包着的东西,“这个,夫人打开看看。”
周氏有些好奇,把粗布解开,露出里面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瓶。瓶身是透明的,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瓶盖上印着金色的花纹。瓶子里装着一种淡粉色的液体,在阳光下微微泛光,像是一瓶被凝固了的晚霞。
周氏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瓶子。玻璃她是见过的——县城里有琉璃器皿,但那些琉璃浑浊、厚重,颜色发暗,从来没有这么纯净透明的。这个瓶子像是用水晶雕出来的,每一个面都光滑得像镜子,能把人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
“这……这是什么?”她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香水。”张不言说,“夫人打开闻闻。”
周氏小心翼翼地拧开瓶盖。瓶盖是塑料的,但她不知道,只觉得这材料既不是木头也不是金属,轻得不像话,表面光滑得不可思议。盖子拧开的那一瞬,一股浓烈的花香从瓶口涌出来,像一朵看不见的花在空气中骤然绽放。
那是栀子花的味道,混合着茉莉和铃兰的香气,甜而不腻,浓而不艳,像是把整个春天都装进了这个小小的瓶子里。周氏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睛半闭着,鼻翼微微翕动,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沉醉,从沉醉变成痴迷。
她活了四十多年,用过最好的胭脂水粉是县城脂粉铺里那种用香草和花瓣熬的香膏,粗糙、廉价、香味散得很快。她从未闻过这样的香气——不是那种单一的、直白的香,而是层层叠叠的、有前调中调后调的、像一首曲子一样有起承转合的香。
“张先生……”她睁开眼睛,眼眶竟然有些泛红,“这……这是什么香?怎么这么好闻?”
张不言笑了笑:“香水。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夫人要是喜欢,就留着用。”
周氏的手在发抖,她捧着那瓶香水,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她把瓶盖拧紧,又打开,又拧紧,反复了好几次,每一次打开都深深地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像是喝醉了酒。
“张先生,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终于把瓶盖拧紧了,把香水放回篮子里,推给张不言,但眼睛还是盯着那个瓶子,舍不得移开。
“夫人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张不言。”张不言把篮子又推回去,“周大人帮了我那么多忙,我送瓶香水算什么?再说了,这东西在我手里也是放着,在夫人手里才能派上用场。”
周氏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收下了。她把香水瓶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凑到鼻子边闻了闻,脸上露出一种少女般的、天真的、不加掩饰的欢喜。
“张先生,您真是……”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感激的话,但舌头像打了结,最后只挤出一句,“您真是个大好人。”
张不言笑了笑,没有接话。
周氏把香水小心翼翼地放进袖子里,又检查了一遍袖子有没有破洞,确认不会掉出来,才松了一口气。她招呼张不言在堂屋坐下,亲自去沏了茶,又端了一盘瓜子出来,热情得像是招待远道而来的亲戚。
两人坐着说了会儿话。周氏问起流民营的事,问起那些孩子,问起小虎的病好了没有。张不言一一回答,说得不多,但每句话都让周氏频频点头。
“张先生,”周氏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我跟您说句心里话。周大人这些年在青石县,苦得很。上面不给力,下面不听话,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他每天晚上回来,坐在书房里叹气,一坐就是半夜。我看着心疼,但帮不上忙。”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可是最近这半个月,他变了。回家脸上有笑了,吃饭也能多吃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