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张不言来说,这半个月是他穿越以来最累的一段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了才躺下,中间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摸底、规划、借粮、买工具、分派人手、协调各方,每一件事都要他亲自过问,每一件事都不省心。
但对于青石县的流民来说,这半个月是他们这辈子过得最有盼头的半个月。
摸底的结果比预想的还要触目惊心。青石县境内,大大小小的流民聚居点有十一个,总人口四百三十七人。其中男丁二百零八人,女眷一百五十三人,老人和儿童七十六人。这些人来自青州、徐州、扬州三个地方,有的是逃荒来的,有的是被官府逼走的,有的是从大户家里逃出来的奴仆。他们没有户籍,没有土地,没有固定的收入,像一群无根的浮萍,在青石县周边飘来飘去。
赵大虎带着人一户一户地登记,三天跑遍了十一个聚居点,脚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但他一声没吭。回来的时候,他把厚厚一沓登记表放在张不言面前,说了一句:“先生,这些人,再不管,今年冬天至少要冻死饿死一半。”
张不言翻了翻那些登记表,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表收起来,去找了周明远。
周明远看到那些数据,脸色也很不好看。他在青石县当了五年县令,知道有流民,但不知道有这么多。他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在桌上敲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张先生,这件事,拜托你了。”
以工代赈的工程,是在摸底结束后的第五天正式启动的。
开工的地点选在城南,从县城南门到流民营之间的那片荒地。第一阶段的工程是修路——五里长的土路,要修得能走马车、能拉货、能经得住雨天不陷轮子。这条路是张不言坚持要先修的,理由很简单:路不通,什么都通不了。粮食运不进去,工具运不进去,人走一趟要半个多时辰,效率太低。路修好了,流民营就跟县城连在一起了,以后做什么都方便。
开工那天,来了两百多个人。
男人们拿着锄头、铁锹、镐头,站在荒地上,黑压压的一片。女人们提着水壶、端着碗,站在后面,等着给干活的人送水。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呵斥着赶开,又笑嘻嘻地钻回来。
张不言站在一个土坡上,面前是两百多张陌生的面孔。这些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信任,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期待。他们已经听说了“神使”的事,听说了“神奶”的事,但大多数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张不言本人。
赵大虎站在张不言旁边,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都安静!先生要说话!”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张不言身上。
张不言扫了一眼下面那些脸,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他只是伸出一只手,竖起了三根手指。
“三个规矩。第一,干一天活,领一天粮。大人一天两升,小孩一天一升。不干活,没粮吃。”
“第二,活干得好,有奖励。活干得差,扣口粮。偷奸耍滑的,赶出去。”
“第三,听指挥。我让你们挖哪里,就挖哪里。我让你们搬什么,就搬什么。不听指挥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扣粮,第三次走人。”
他放下手,看着下面那些面孔。
“就这三条。能做到的,留下来干活。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走。”
没有人走。
两百多个人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动。
张不言点了点头,从土坡上跳下来,走到最前面,从赵大虎手里接过一把铁锹,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今天的目标,从这里到那棵歪脖子树,两百步。挖宽一丈,深半尺,把草根刨干净,把石头捡走。天黑之前干完,每人多领半升粮。”
两百多个人,像一台被启动了开关的机器,轰然动了起来。
锄头落地的声音、铁锹铲土的声音、镐头砸石头的声音、人们喊号子的声音,混成一片,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尘土飞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但没有人停下来。
张不言没有站在旁边看着。他脱了外衣,挽起袖子,拿起一把铁锹,走到最前面,跟那些流民一起挖土。赵大虎想拦他,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先生,您不用亲自动手……”
“我为什么不用?”张不言一锹铲下去,挖出一块石头,扔到旁边,“我不是来当老爷的,我是来干活的。干活的人,就要干活的样。”
赵大虎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他也拿起一把铁锹,跟在张不言旁边,闷头干活。
第一天,干到了天黑。
路修了将近三百步,比张不言定的目标多了一百步。不是因为人多,而是因为那些人干得太拼命了——他们太久没有吃饱饭了,太久没有正儿八经地干过活了,现在有了粮食的盼头,每个人都像被上了发条一样,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