篾匠姓周,五十多岁,一辈子在玄坛巷编竹篮等,是个寡言少语的人。他的院子紧挨着张不言买下的那个小院,中间只隔着一道土墙,墙头上长满了狗尾巴草,站在墙这边踮踮脚就能看到那边。小虎生病那晚,篾匠起夜上厕所,听到隔壁院子里有人声、脚步声、水声,还隐隐约约听到一个孩子在哭。他没在意,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蹲在自家门口编篮子,看到赵大虎从院子里出来,眼眶红红的,但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悲伤,倒像是一种说不清的激动。篾匠随口问了一句:“大虎,昨晚咋了?闹腾到后半夜。”
赵大虎站住了,犹豫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压低声音说:“周叔,我跟您说个事,您别往外传。”
篾匠点头。
赵大虎就把小虎发烧、烧得人事不省、先生用“神奶”救回来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不多,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虔诚的味道,像是在讲一个神迹。他说“神奶”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篾匠一个人能听见。
篾匠听完,手里的竹篾停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看隔壁院子的土墙,又看了看赵大虎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赵大虎走后,篾匠继续编篮子。但他的手不太听使唤了,编错了好几处,拆了重编,又错。他索性放下竹篾,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趟,然后推开门,去了隔壁巷子的王婆家。
王婆是玄坛巷最藏不住话的人。
不到中午,整条玄坛巷都知道了——新搬来的那个年轻人,手里有“神奶”,能起死回生。
张不言是下午知道这个消息的。
他当时正在院子里教孩子们认字,小虎坐在最前面,精神头十足,跟着念“床前明月光”,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院门是开着的,门口围了几个街坊,伸着脖子往里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赵大虎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他走到张不言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先生,消息传出去了。现在外面都在说咱们有神奶,能治百病。”
张不言手里的木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谁传的?”
“应该是隔壁周篾匠。他跟王婆说了,王婆又跟别人说了。现在整条巷子都知道了,估计再过两天,半个县城都要知道。”
张不言没有生气。这种事瞒不住的,早晚会传出去。他只是没想到传得这么快。
“知道了。”他说,继续教孩子们认字。
赵大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张不言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第一个来求药的人,是傍晚来的。
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后跟着一个满脸愁容的男人。女人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只是探着头往里看,眼眶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在外面哭了很久。
周氏先看到了她,走过去问:“嫂子,找谁?”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抱着孩子的手在发抖:“大姐,听说……听说这里有神奶,能救孩子……我孩子烧了两天了,请不起大夫,求求你们,救救他……”
周氏回头看了张不言一眼。
张不言放下手里的木板,走过来。他看了看女人怀里的孩子——三四个月大,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而微弱,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眼珠不会转动。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厉害,比小虎昨晚烧得还厉害。
“烧了多久了?”他问。
“两天了。”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前天晚上开始烧的,昨天烧了一天,今天更厉害了。我们没钱请大夫,去药铺抓药,人家说一副药要两百文,我们……我们拿不出……”
张不言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进来吧。”
他把女人带进院子,让周氏去打温水,自己从三轮车里拿出一瓶AD钙奶,拧开盖子,倒进碗里,兑上温水,搅匀。他坐到孩子旁边,把孩子从女人怀里接过来。孩子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三四个月的婴儿,抱在手里像抱着一团棉花。
他小心地把碗沿凑到孩子嘴边,一点一点地喂。孩子不会吸吮,奶水从嘴角流出来,张不言用手指轻轻托住孩子的下巴,让他的头微微后仰,奶水慢慢地流进喉咙。孩子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但咽下去了。
一口,两口,三口。喂了小半碗,孩子不喝了,闭着眼睛,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
张不言把孩子还给女人,让周氏用温布巾给孩子擦身子降温。他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伸手摸一下孩子的额头,观察他的反应。
女人蹲在炕边,抱着孩子,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孩子的脸。她的*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嘴唇不停地哆嗦。
“能……能好吗?”男人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张不言没有回答。他不能说“能”,也不能说“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