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气从他身上散出来,浓得化不开,像整个人在酒缸里泡了一天一夜。
他嘴里还在念叨著什么,含混不清,谁也听不明白。
春兰坐在门口,抱着膝盖,头一点一点的,困得不行了,但没睡。
她一直在等。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陈合那副四仰八叉的样子,赶紧站起来,跑过去,一把扶住他。
陈合差点把她带倒,她咬著牙,撑住了,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往屋里挪。
“大人,您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您伤还没好利索,不能喝酒。您怎么就不听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责怪,又带着心疼。
陈合打了个酒嗝,一股酒气喷出来,熏得春兰直皱眉。
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完了,又打了一个嗝。
“痛快。好久没这么痛快了。在草原上喝酒,一个人喝,没意思。
在魏国喝酒,不敢喝,怕被人下毒。
今天不一样,今天有兄弟,有朋友,有酒,有肉。痛快,痛快啊。”
春兰把他扶进屋里,让他坐在床上。
他坐不稳,往一边歪,春兰赶紧扶住,把他推正。
她转身去倒热水,端了一盆过来,蹲下来,把他的靴子脱了,把他的脚放进去。
水有点烫,他缩了一下,又伸进去了,舒坦地叹了一口气。
春兰拧了条热毛巾,给他擦脸。
擦掉了他脸上的灰,擦掉了他嘴角的油渍。
陈合突然伸出手,抓住春兰的手腕。
抓得很紧,像怕她跑了。
他睁开眼,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春兰,你知道不?你像我妹妹。”
春兰愣了一下。
“妹妹?大人,您有妹妹?”
陈合摇了摇头。
“有。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回不去了。这辈子有可能都回不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著什么。
“她也是个孤儿,在孤儿院长大。
我每次去看她,她都坐在门口,等着我,就像你刚才坐在门口等我一样。”
说完陈合的眼泪下来了。
一滴一滴的,砸在春兰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我对不起她。我答应过她,等她过生日的时候,给她买个蛋糕。
我什么都没做到。我什么都没做到。”
春兰的眼眶红了。
“大人,您别说了。您喝多了。您先躺下,歇一会儿,等酒醒了再说。”
陈合不听。
他拉着春兰的手,不松。
他的眼泪越流越多,声音越来越哑。
“我对不起王覃。他死在蓟县,我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我对不起杜晓河。
他死在葫芦谷,我连他的尸体都没找到。”
春兰的眼泪也下来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拍著陈合的手背,像哄孩子一样,一下,一下,又一下。
陈合哭了好一会儿,哭累了,靠在床栏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嘴里还在念叨著什么,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他睡着了。
半夜,陈合醒了。
头痛得像要裂开,嗓子干得像著了火。
他坐起来,看见春兰靠在床栏上,歪著头,睡着了。
她的脸上还有泪痕,睫毛上还挂著泪珠,在月光里亮晶晶的。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
笑得很轻。
他慢慢下了床,拿过一件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春兰身上。
袍子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张脸。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轻,生怕惊醒她。
很快天就亮了。
春兰还在睡,呼吸很轻。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的脸。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这个从邺城跑到草原,从草原跑到魏国,从魏国跑回草原,一路跟着他,不离不弃的人。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叫醒了春兰。
“春兰,起来了。该出发了。”
春兰睁开眼,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