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夏州往北,过了长城,过了边关,过了那些零零散散的烽火台,草越来越高,天越来越低
远处有几个黑点在移动,是契丹人的巡逻骑兵。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回来了。
春兰坐在对面,手里端著一碗药,药已经凉了。
她看着陈合那张惨白的脸,那双终于有了点亮光的眼睛,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忍住了。
巡逻骑兵发现了马车,围了上来。
为首的百夫长认出了马车上的记号,他愣了一瞬,然后翻身下马,跪在地上,额头磕在枯草上,声音发颤。
“相父回来了!相父回来了!”身后那些骑兵也跟着跪下,磕头,喊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去很远很远。
消息比马车跑得快。
陈合还没到王帐,整个部落已经炸了锅。
人们从帐篷里跑出来,站在路边,挤成两排,踮着脚尖往远处看。
陈合坐在马车里,听见外面的动静,想掀开车帘看一眼,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怕自己忍不住。泪点太低了。
马车到了王帐门口,停下来了。
陈合听见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车帘被人一把掀开。
耶律明站在车外,满脸是泪,鼻头也红红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张著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陈合看着他,笑了。“明儿,瘦了。”
耶律明的眼泪哗地下来了。
他扑进马车里,抱住陈合,哭得浑身发抖。
他的头埋在陈合肩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陈合被他抱着,背上的伤口疼得钻心,但他没推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头。
“别哭了。我还没死。”
耶律明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
他擦了擦眼泪,又擦了擦,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他看着陈合那张惨白的脸,看着他脸上那些还没褪尽的伤疤,看着他那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相父,是谁把您害成这样的?您告诉我,我去灭他全家。
四大辅臣?长孙无法?宇文泰?元修?高欢?您说一个,我杀一个。您说两个,我杀一双。”
陈合摇了摇头。
“账是要算的,但不是现在。现在不是时候。”
耶律明急了。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相父您被打成这样,躺在马车里,连动都动不了。
我在这儿干坐着,等著,看着?我还是人吗?
我要是连相父的仇都报不了,我还当什么大汗?
我还不如去放羊!”
陈合看着他。
“我说等。”
耶律明张著嘴,不说话了。
陈合的声音不大,但耶律明听进去了,不吵了,不闹了,眼泪也不流了。
陈合靠在车壁上,看着耶律明那张瘦了一圈的脸。
“明儿,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契丹怎么样了?”
耶律明擦了擦脸,坐直了。“柔然打下来了。大王子投降了,三王子也投降了。
地盘扩大了三倍,人口多了几百万。
契丹从来没有这么强大过。”
陈合点了点头。“好。”
耶律明又说。
“楚国那边,我派人去了。找慕容易,说要跟他结盟,共同对付魏国。
条件他随便开,我只有一个要求,救出相父。现在相父回来了,不用救了。
但盟还是要结的。
魏国把相父害成这样,我不报这个仇,对不起相父,对不起契丹的列祖列宗。”
陈合的眼睛亮了。
“你派人去楚国了?什么时候的事?派了谁去?慕容易怎么说?”
耶律明说。
“派了耶律信去。走了五天了。还没回信。
但慕容易那个人,我了解。
他恨相父,恨不得相父死在魏国。但他更恨四大辅臣。
四大辅臣不死,他睡不着。他一定会跟咱们结盟。”
陈合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结盟。但我有一个条件。”
耶律明说。“相父请讲。”
陈合说。“我要亲自去楚国谈。”
耶律明愣住了。
“相父,您伤成这样,怎么去?路上颠簸,伤口会裂开。
魏国的人还在追您,路上不安全。
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