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又要回去了
    陈合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背上的伤结了痂,痒得难受。

    他伸手去挠,够不著,咬著牙忍住。

    牢房里没有白天黑夜,油灯烧完了没人添,暗得只能看见自己的手指。

    他已经分不清被关了几天了。

    三天?五天?还是七天?

    没人告诉他,也没人来看他。

    长孙无法不来了,姓周的也不来了,连送饭的狱卒都换了。

    新来的那个不说话,放下碗就走,碗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陈合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房顶。

    房顶的木头缝里积著灰,灰里长著蜘蛛网,网上挂著几只死虫子。

    他看着那些死虫子,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疼。

    他咬著牙,没出声。

    忍。

    他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四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疼过去了。

    他呼了一口气,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难受。

    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过来了。

    不是一个人的。

    是三个,不对,四个。

    脚步很急,很碎,踩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跑。

    陈合的耳朵竖起来了。

    这不像平时的狱卒。

    平时的狱卒走路慢悠悠的,靴子拖在地上,嗤啦嗤啦的,像拖着一条死狗。

    今天是跑着的,是急着的,是慌著的。

    陈合盯着牢门。

    油灯光从门上的小窗透进来,昏黄黄的,在地上画了一个方块。

    脚步声越来越近。

    钥匙哗啦响,锁链哐当响,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了。

    一张白白净净的脸探进来。

    是个小太监,十五六岁,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他看见陈合,眼睛亮了,又红了。

    “陈大人,快走!”

    他的声音尖尖的,带着哭腔,在甬道里回荡。

    陈合愣住了。

    走?去哪儿?

    小太监手忙脚乱地开锁。

    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拧了两下,门开了。

    他推开门,冲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蒙面黑衣人,一左一右,二话不说架起陈合的胳膊就往外拖。

    陈合的腿不听使唤,被拖了几步,脚尖在地上犁出两道沟。

    他反应过来,挣扎了一下,挣不开。

    “等等!都给我停手!”

    他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嗡嗡的,像撞在墙上弹回来。

    两个黑衣人没停,拖着他继续往外走。

    陈合急了,扯著嗓子喊。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我是有罪之臣!你们不能随便动我!”

    他挣了一下,背上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著牙,没晕。

    小太监跟在旁边,急得跺脚。

    “陈大人,您别任性了!这是陛下让奴才来的!”

    陈合愣了。

    陛下?拓跋圭?

    小太监继续说,声音发哽。

    “陛下说了,他对不起您,这是他还您的。您别怪他,他和您一样,都是笼中鸟,飞不出去。”

    陈合张著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笼中鸟。

    飞不出去。

    他懂。

    他太懂了。

    但他不想飞出去。

    他想死在笼子里。

    死了就能回家。

    他张著嘴,想喊“我不走”,嗓子眼里堵著,喊不出来。

    小太监以为他还要挣扎,急得满头大汗,在身上摸来摸去,找能堵嘴的东西。

    摸遍全身,没找到帕子,没找到布条,连块像样的碎布都没有。

    他急了。

    低头看见自己脚上的鞋。

    鞋是新的,布面白底,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

    他弯腰,脱下一只鞋,又脱下袜子。

    袜子是白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

    他犹豫了一瞬,咬了咬牙。

    “陈大人,得罪了!”

    他把袜子攥成一团,朝着陈合的嘴塞过去。

    陈合的眼睛瞪圆了。

    他闻到了一股味儿。

    不是臭味。

    是那种穿了一天、不新不旧的棉袜子的味儿。

    说不上来是什么。

    温热的,带着脚汗的味道。

    那股味儿直冲天灵盖,像一把刀从鼻孔捅进去,在脑子里搅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