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合躺在床上,背上的伤还在疼,疼得他睡不着,但他不想动,也动不了。
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过来,不紧不慢的,一个人的。
狱卒没有拦,钥匙哗啦响,锁链哐当响,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了。
门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袍子的中年人走进来,白白净净,留着短须,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陈合认识他,是长孙无法的管家,姓孙,上次在招婿的酒楼见过,跟在长孙无法身后,点头哈腰的。
孙管家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碟桂花糕,还有一壶酒。
他把酒倒进杯子里,推到陈合面前,笑眯眯的。
“陈大人,受苦了。这是我们大人让我带来的,给您补补身子。”
陈合看着他,没动。“长孙无法有事?”
孙管家笑得更深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陈大人,我们大人说了,只要您答应做长孙家的女婿,他就有办法把您从天牢里弄出去。
四大辅臣那边,他去周旋。皇帝那边,他去说项。
您出去了,还是散骑常侍,三品官。
长孙家的小姐,您也见过了,才貌双全,配您,不委屈。”
陈合笑了。
他慢慢坐起来,背上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但他忍住了。
他看着孙管家那张笑眯眯的脸,看着桌上那碟酱牛肉、花生米、桂花糕,看着那杯倒好的酒。
他伸出手,端起酒杯,没喝,端在手里,晃了晃。
酒是琥珀色的,在油灯光里泛著光,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孙管家,你回去告诉长孙大人。”
他端起酒杯,猛地泼在地上。
酒洒了一地,在尘土里洇开,像一滩暗红色的血。
他又端起那碟酱牛肉,扣在桌上,牛肉翻了个个儿,酱汁溅得到处都是。
花生米、桂花糕,一盘一盘全扣了。
孙管家的脸白了,嘴张著,笑容僵在脸上,像个面具。
陈合看着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像铁锤敲钉子。
“孙管家,你听好了。
我陈合,虽不才,亦尝读圣贤书,知礼义廉耻。古人云:
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此之谓大丈夫。
长孙大人以婚事相胁,欲使我屈从,是辱我也。
以牢狱相逼,欲使我屈服,是惧我也。
以富贵相诱,欲使我变节,是鄙我也。
辱我、惧我、鄙我,三者并施,而欲使我俯首帖耳,摇尾乞怜,岂可得乎?”
孙管家的嘴唇哆嗦了。
陈合继续说。
“我陈合,上不亏于天,下不怍于人。
行止由心,岂因祸福避趋之?
今日之牢狱,刀锯鼎镬,何足惧哉?
他日之富贵,金章紫绶,何足慕哉?
长孙大人若欲杀我,便杀。
刀锯鼎镬,惟命是从。
但欲使我以婚事易命,以屈膝求荣——痴心妄想!”
他的声音突然高了,像一把刀劈开了牢房的沉闷。
“回去告诉长孙无法。他若还想保全长孙家的脸面,便收了这龌龊心思。
他若执迷不悟,我陈合虽在囹圄之中,亦能以笔为刀,以舌为剑,教他长孙家万世蒙羞。
我言尽于此。请。”
他抬起手,指向门口。
衣袖垂下来,露出胳膊上的鞭痕,一条一条的,紫红色的,像蚯蚓趴在皮肤上。
孙管家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他指著陈合,手指在抖,声音也抖。
“你——你冥顽不灵!不知好歹!我们大人好心好意,给你一条活路,你不走。你非要死在牢里,你才甘心?”
陈合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有一种说不清的怜悯。
“孙管家,你不懂。有些路,走得通。
有些路,走不通。
有些事,做得。
有些事,做不得。
长孙大人不懂,你也不懂。我不怪你们。你们走吧。”
孙管家咬著牙,收拾桌上的食盒,碟子、杯子、酒壶,叮叮当当塞进去,盖上盖子,拎起来,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瞪了陈合一眼。
“你会后悔的。”
陈合懵逼了“不是要走,你走啊,你把吃的拿走干嘛,怎么还带收回去的,匹夫,你玩不起。”
孙管家一甩袖子,走了。
“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