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法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青一块紫一块。
赵德言张著嘴,还保持着被骂时的姿势,像一条被拍在岸上的鱼。
王弘低着头,嘴唇哆嗦著,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高亮站在最后面,眼睛盯着陈合,像一条蛇盯着青蛙,阴冷阴冷的。
陈合整了整官服,拂了拂袖子。
他转过身,朝殿门口走去。
步子不紧不慢,袍角不沾地,像踩在云上。
长孙无法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嗓子眼里挤出一个“陈”字。
陈合没停,连眼皮都没抬。
赵德言也张嘴了,声音大了一些。
“陈大人——”
陈合还是没停,头都没回。
王弘和高亮对视一眼,谁都没开口。
叫了也不停,叫了也是白叫。
陈合走到殿门口,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洒在他身上,深紫色的官服在阳光里泛著金光。
他站住了,没回头,仰起头,看着门外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笑了一下。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念完了,迈出门槛,走进阳光里。
背影被光线拉得很长很长,从殿门口一直拖到台阶下面,像一道墨线画在青石板上。
殿里的人看着他走出去,看着他消失在阳光里,没人说话,没人动。
殿外,甬道上站着一个人。
穿着灰布袍子,头发花白,腰微微弯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陈合也抬起头。两个人都愣住了。
李文章。
陈合认出了那张脸——瘦了,老了,颧骨凸出来了,眼窝凹下去了,跟当年在蓟县城下的那个威风凛凛的晋阳节度使完全不一样了。
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双眼睛,冷,硬,像两块石头。
李文章也认出了陈合。
牙齿咬得咯咯响,腮帮子鼓起来。
手攥著拳头,指节发白。
他恨陈合,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蓟县丢了,晋阳丢了,兵没了,儿子没了,投靠契丹被嫌弃,投靠魏国寄人篱下,全拜陈合所赐。
陈合看着他,笑了。
笑得不是高兴,是那种看见老朋友的笑。
“李将军,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李文章的牙咬得更紧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陈合,你不是忠臣吗?怎么跑到魏国当官了?你对得起楚帝对你的信任吗?你对得起那些为你卖命的将士吗?”
陈合背着手,看着天,叹了口气。
“李将军,你说忠臣。我问问你,什么叫忠臣?”
李文章说。“忠臣不事二主。”
“我忠的是女帝。女帝不在了,我忠的是她的遗愿。
她的遗愿是什么?是天下太平,是百姓安康,是契丹不南下,是梁国不内乱,是楚国不亡国。
这些事,我在楚国做,在契丹做,在魏国也能做。换个地方做,就不是忠了?”
李文章愣住了。
陈合继续说。
“你说我对不起楚帝。楚帝是谁?
慕容清雪。她要是还活着,我问你,她会让我来魏国吗?
她会让我替魏国皇帝做事吗?她不会。
她不想我来,但她没办法。
她被人害了,被人下了毒,被人架空了,被人生生逼死了。
她临死前写了一封信给我。信上说什么?
她说,朕求你,在回去之前,帮朕守住这江山。
李文章的脸白了。
陈合看着他。
“李将军,你说我对不起将士。我对不起哪个将士?我对不起王覃吗?
他死在蓟县,我为他请了谥号。
我对不起杜晓河吗?
他死在葫芦谷,我为他报了仇。
我对不起张猛、赵康、王虎、刘武吗?
他们现在还在楚国,还在替我守着那片江山。
我对不起他们,我跑到魏国来?我要是对不起他们,我早就跑了。
我跑到契丹去,躲在草原上,谁也不见。
我来魏国,是为了救人。
我救了她的侍女,她叫春兰。她从邺城跑到草原,给我送信。
她病了,病得快死了。我不救她,谁救她?我不来魏国,谁来?”
李文章张著嘴,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