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陈合就起来了。
他换上那身三品官服,深紫色的,绣著银线,腰里系著金鱼袋,头上戴着进贤冠。
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有点陌生。
春兰从东厢房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碗热粥。
“大人,吃点东西再走。”
陈合接过来,几口喝完了,把碗还给她。
“我走了。你们两个,待在院子里别出门,等我回来。”
他看了看梅儿,梅儿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看春兰,春兰的眼睛红红的,她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
长安城的街道还黑著,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巷口,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他走得很慢,官服有点大,袍角拖在地上,沾了灰,他顾不上。
到了宫门口,天刚亮。
宫门开着,禁军士兵拿着长矛,站成两排,腰杆挺得笔直。
陈合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进了宫门,走过长长的甬道,到了太极殿门口。
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了。
文官在左边,武将在右边,黑压压的,像两排木头桩子。
陈合走进去,站在文官队伍的末尾。他谁也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旁边一个穿着绿色官服的中年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你就是新来的散骑常侍?”
陈合点头。“是。”
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楚国来的?”
陈合又点头。
“是。”
中年人没再问了,往旁边挪了半步,跟他拉开了距离。
殿外传来太监的唱喏声。“陛下驾到。”
所有人跪下。
拓跋圭从侧门走出来,穿着明黄色龙袍,戴着冕旒,珠子垂在眼前,一晃一晃的。
他走到龙椅前坐下,冕旒哗哗响。
“平身。”
众人站起来。
长孙无法站在文官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笏板,腰杆挺得笔直。
他转过头,往文官末尾看了一眼,看见了陈合,眼神冷得像冰。
陈合看着他,笑了一下。长孙无法转回去了。
拓跋圭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里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今天议事第一件,新授散骑常侍陈合,入朝议事。诸位爱卿,有话请讲。”
殿里安静了一瞬。长孙无法站出来了。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拓跋圭说。“讲。”
“散骑常侍,乃天子近臣,参赞机要。
臣请问陈大人,你对朝廷的政务,了解多少?
你对魏国的国情,知道多少?
你在长安城住了几天?
你见过几个百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合身上。
陈合站在文官队伍末尾,被几十双眼睛盯着,被几十道目光剜著。
他的手心出汗了,心跳加快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出来,站在殿中央,拱了拱手。
“长孙大人问得好。我对朝廷的政务,了解不多。
对魏国的国情,知道也不多。
在长安城住了不到半个月,见过的人,除了长公主、司徒大人、长孙大人,就是街上卖糖葫芦的老头。”
殿里有人笑了,很快又憋住了。
长孙无法的脸抽搐了一下。“那你凭什么站在这里?”
陈合看着他。
“凭陛下让我站在这里。我是陛下封的官,不是长孙大人封的。长孙大人要是不服,可以跟陛下说。跟我说,没用。”
殿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长孙无法,看他怎么接。
长孙无法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说不出口。
说“我不同意”,就是打皇帝的脸。说“我同意”,就是打自己的脸。他咬著牙,退回去了。
拓跋圭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陈合,陈合站在殿中央,穿着深紫色的官服,腰杆挺得很直。
接下来议的是今年秋粮征收的事。
尚书令元修的人站出来,说今年各地遭灾,粮食减产,应该减税。
太尉宇文泰的人站出来,说边疆不稳,军粮不能减,减了军粮士兵吃不饱,吃不饱就打不了仗。
长孙无法说,不减税,百姓吃不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