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跑死了就换,换了一匹又跑死,再换。
他从柔然境内跑回契丹部落,日夜兼程,跑了三天三夜。
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脸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到了部落,马直接累倒了。
他翻身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住马鞍站稳了,一把揪住迎上来的一个老兵的领子,声音都劈了。
“相父回来了没有?”
老兵被他揪著领子,脸涨红了,说不出话,摇了摇头。
耶律明松开手,又揪住另一个。
“相父回来了没有?”
另一个也摇头。他又揪住一个,还是摇头。
他揪了一个又一个,每个人都摇头。
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松开最后一个,站在那里,喘著粗气,眼睛瞪得溜圆。
然后他的腿软了,膝盖砸在地上,扑通一声,跪在满是马粪和泥的土地上。
他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出来了。
不是默默地流泪,是嚎啕大哭,张开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鼻涕也流出来了,他也顾不上擦。他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在空荡荡的部落里回荡,从这头传到那头,像狼嚎一样悲凉。
“相父!相父!你去哪儿了?你为什么不回来?你不要明儿了吗?
你说了要教我读书,认字,做人的!你说了要看着我当一个大汗的!你说话不算话!”
他哭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泣。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突然想起陈合教过他的一句话——男儿有泪不轻弹。
不是在课堂上教的,是在一次喝酒的时候,陈合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醉醺醺地说了一句“明儿,你记住,男儿有泪不轻弹。男人不能随便哭,哭就是认输,认输就输了”。
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又擦了擦鼻涕,站起来。
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
“相父教过我,男儿有泪不轻弹。我不哭了我不能认输。相父还没找到,我不能认输。
但他顿了顿,柔然人害死了相父,都赖柔然人。
他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要让柔然人付出代价,一个都跑不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对身后的亲兵说。
去把大祭司请来。亲兵跑了。
不一会儿大祭司来了,是个干瘦的老头,脸上画著图腾,手里拿着法器。
他走到耶律明面前,弯腰。
大汗。
耶律明说。
给相父立衣冠冢。
按汉人的规矩办。
大祭司愣了一下。
大汗,咱们契丹从来没立过衣冠冢。
耶律明看着他。
现在立了。
大祭司不敢再说什么,弯腰退下去了。
耶律明走进陈合的帐篷。
帐篷没烧,里面的东西被收拾过,该在原位的还在原位。
桌上摆着一套官服是陈合从楚国带来的那套,深紫色的,绣著金线,叠得整整齐齐。
官服旁边放著陈合常穿的那双布鞋,鞋底磨薄了,鞋面也破了几个洞。
耶律明拿起那套官服,捧在手里,贴著脸,闻了闻。
没有相父的味道了,已经没有了。
他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使劲忍没忍住。
他想起陈合穿上这套官服的样子,腰杆挺得笔直,站在点兵台上,威风凛凛。
他想起陈合教他认字的时候,穿着这套官服,弯著腰,指著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
他想起陈合喝醉了酒,穿着这套官服,歪在椅子上,拍着他的肩膀说胡话。
他把官服叠好,放在桌上,又从桌上拿起那块官印。
官印是铜的,沉甸甸的。他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相父的官印,从今天起,我保管。官印在,相父就在。不管走到哪儿,我都带着。”
他把官印塞进怀里,贴身放著。
冰凉的铜贴在胸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走出帐篷,看见大祭司已经在部落中间的空地上摆好了香案。
香案上供著陈合的官服和布鞋。
香炉里插著几根香,烟袅袅地升起来。
大祭司念著祭词,围着香案转圈,手里的法器摇得叮当响。
耶律明跪在香案前面,磕了三个头。
“相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