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草原上待了这些日子,穿的还是楚国那身官服,紫色绸缎,绣著金线,好看是好看,但不顶用。
草原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官服薄得像纸,风一吹就透了。
耶律明给他送了好几套貂皮袍子,他都没穿,嫌麻烦。
今天要出征,不穿不行了。
他拿起一件貂皮袍子,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半天。
毛很长,黑褐色的,油亮亮的,摸著就暖和。
他把胳膊伸进袖子里,左胳膊进去了,右胳膊也进去了,领子卡住了。
他拽了拽,拽不动,又拽了拽,还是拽不动。
他低着头,下巴抵著领口,使劲往下钻,袍子没穿上,帽子歪了,头发也散了。
春兰站在旁边,看着他在那儿笨手笨脚地折腾,忍不住笑了。
她捂著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陈合抬起头,脸涨得通红。
“笑什么笑。这玩意儿太难穿了。”
春兰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袍子,抖开,站在他身后。
“大人,抬手。”
陈合抬起胳膊,她把袖子套进去,拉了拉,理了理领口,把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他头上,又把系带在脖子下面打了个结。
然后转到前面,把袍子的前襟整了整,腰带系好,下摆拉平。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穿得妥妥帖帖。
陈合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脑袋上的帽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还是你们女孩子手巧。”
春兰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抿著嘴笑。
“大人穿什么都好看。”
陈合哈哈笑了两声。
“走,去河边。把官服,洗洗。”
草原上的河不宽,水也不深,清亮亮的,能看见河底的石头。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水草的味道。
陈合蹲在河边,放在水里泡了泡,拎起来,搓了两下,搓不动。
他笨手笨脚的,水溅了一脸,袖子也湿了,衣服还是没洗干净。
春兰蹲下来,从他手里接过袍子。
“大人,我来吧。”
她把袍子放在水里浸透了,拎起来,在石板上搓。
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搓完了翻过来,再搓,再翻过来。
陈合蹲在旁边,看着她洗衣服,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水里的倒影。
河水像一面镜子,把他的脸映得清清楚楚。他愣住了。
水里的那个人,穿着一身貂皮袍子,帽子端端正正地戴着,腰带系得整整齐齐。
脸虽然黑了点,瘦了点,但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是嘴。凑在一起,居然还挺好看的。
陈合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满意。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水里的那个人也伸手摸了摸脸。
“我靠,我咋这么帅气呢?”他喃喃自语,声音不大,但春兰听见了。
春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洗衣服,嘴角带着笑。
陈合还在看。
“穿啥都帅。在楚国穿官服帅,在草原穿貂皮也帅。
这人啊,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他摸了摸下巴,水里的那个人也摸了摸下巴。
他咧嘴笑了笑,水里的那个人也咧嘴笑了笑。
“就是牙有点黄。草原上不好刷牙,没办法。”
春兰把袍子拧干,抖开,搭在旁边的石头上。她转过头,看着陈合,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犹豫了。
陈合还盯着水里的自己,没注意到她。春兰咬了咬嘴唇,开口了。“大人。”
陈合回过神。“嗯?”
春兰说。
“西征柔然,能不能带着我?”
陈合愣了。
“带着你?你去打仗干什么?那是去拼命,不是去郊游。”
春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大人,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害怕。那些契丹人,我信不过。
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猎物一样。那个小大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我我浑身发毛。”
她的声音在发抖。“大人,您要是走了,我在这儿,跟待在地狱里有什么区别?还不如死了算了。”
陈合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春兰一个人从邺城跑到草原,两千多里路,一匹马,一封信。
一个姑娘家,不怕路途遥远,不怕风餐露宿,不怕草原上的狼,不怕契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