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更夫敲著梆子,从东街走到西街,一边走一边喊。
“陛下驾崩了——陛下驾崩了——”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家家户户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窗户纸上映着昏黄的光。
有人在哭,有人在叹气,声音很轻,像怕惊著什么。
天亮了。街上站满了人。
不是官府召集的,是百姓自己来的。
从城门口到宫门口,从宫门口到街巷深处,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老头老太太,抱孩子的女人,年轻小伙子,半大的孩子。
没人说话,都站着,面朝皇宫的方向。
刚下过雨的天气,加上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衣角猎猎响,但没人动。
宫门打开了。
春兰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八个太监,抬着一口黑漆棺材。
棺材不大,很轻,八个太监抬着也不费什么力气。
棺材上没有花纹,没有雕饰,光秃秃的,像一块黑色的木头。
棺材后面跟着文武百官穿着白色的丧服,腰里系著麻绳,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春兰站在宫门口,展开一卷黄绸。
风很大,吹得黄绸哗哗响,她的声音在风里飘着,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陛下遗诏。”
街上的人跪下了。
黑压压的,从宫门口一直跪到街尾。
八个太监也放下棺材,跪下了。跪了一地,没有一个站着的。
春兰念。
“朕崩后,尸身不得停放宫中,不得惊动朝臣,不得扰及百姓。
一切后事,由春兰全权处置。内外人等,皆听其调度。
有违旨者,以抗旨论。”
没人说话。
风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哭。
春兰又展开一卷黄绸。
“传位诏书。朕崩后,皇位传于皇弟慕容易。
慕容易仁孝聪慧,堪当大任。诸卿当尽心辅佐,勿负朕望。”
慕容易跪在棺材旁边,低着头,肩膀在抖。
不知道是哭还是怕。
春兰又展开第三卷黄绸。“辅政诏书。
朕崩后,任命王硕为尚书令,总揽朝政。
任命张猛为大都督,统领三军。
二人同心辅政,共保大楚。
另有征东大将军陈合,忠勇可嘉,功在社稷,封为楚国公,食邑三千户。”
念完了,她把黄绸收起来,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些人。
“诸位,接旨吧。
张猛磕了一个头。“臣领旨。”
王硕也磕了头。“臣领旨。”
春兰转过身,对那八个太监说。
“抬上棺材,跟我走。”
八个太监抬起棺材,跟着春兰往城外走。
张猛站起来,跟在后面。慕容易站起来,也想跟,被叶叔拉住了。
叶叔的手很瘦,但很有力,像一把铁钳子,钳住慕容易的胳膊,不让他动。
慕容易挣了一下,没挣开,转过头看着叶叔。
叶叔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眼睛在说话——别动,别说话,别添乱。
慕容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站住了,看着那口黑漆棺材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街上的人还没散。
有的跪着,有的站着,有的在哭,有的在抹眼泪。
一个老太太跪在路边,手里攥著一把纸钱,一张一张往天上扔。
纸钱在风里飘着,打着旋,落在房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棺材走过的路上。
春兰带着棺材出了城,往南走了几里地,上了一座山。
山不高,坡很缓,山顶上有一片松树林,风一吹,松涛阵阵,像有人在唱歌。
春兰在树林中间找了一块平地,让太监把棺材放下。
“就这儿吧。”
张猛看了看周围,皱着眉。“陛下就葬在这儿?连个碑都没有?”
春兰看着他。“陛下说了,不要碑,不要坟,不要人知道。她累了,想安安静静地睡。”
张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们把棺材放进去,用手把土推回去,推平了,踩实了。
春兰站在旁边,看着那堆新土,站了很久。
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纸钱,一张一张往天上扔。
纸钱在风里飘着,飘到松树上,挂住了,下不来。
“陛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