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六万人,死的死,散的散,伤的伤,还能站着打的,不到一万。
契丹人还在往前涌,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他的马早死了,他站在地上,两条腿撑著,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歪了,但还是站着。
枪是他的老伙计。
他跟这杆枪打了二十年仗,枪杆被血浸了一遍又一遍,从白蜡杆变成暗红色,滑溜溜的,握都握不住。
但他还是握著,握得紧紧的,手指头跟枪杆长在了一起。
一个契丹骑兵冲过来,马刀劈头砍下。
刘畋侧身躲开,一枪捅进骑兵的肋下,枪尖从另一边穿出来。
骑兵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下去。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个了。
而他浑身都是伤口,有些地方肉都翻出来了,白花花的,血已经不流了,流干了。
契丹人围着他,不敢上。
他们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汉人将军,像看一个怪物。
他的铠甲烂了,头发散了,刀换了十几把,浑身都是伤,站都站不稳了,但就是不倒。
他站在那儿,喘著粗气,瞪着他们,眼睛里的光还在,亮得吓人。
耶律铁站在后面,看着那个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打了大半辈子的仗,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这样的。
这个人的兵全没了,就剩他自己了,还不跑。他在等什么?
等死?
耶律铁挥了一下手。
“上。”
契丹兵又冲上去了。
十几把刀同时砍过来。
刘畋挡了三刀,没挡住第四刀。
一刀砍在他后背上,他往前踉跄了一步,转过身,一刀捅进那个契丹兵的肚子。
又一刀砍在他腿上,他单膝跪下去,又站起来。
又一刀砍在他肩膀上,他的枪掉了,右手抬不起来了。
他的眼睛开始花了。
看东西重影,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
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但他的脚没有动。
他站在淮河北岸,面朝南边,离淮河只有几百步。
过了淮河就是梁国,就是他的家,就是他能活命的地方。几百步,跑几步就到了。
他没有跑。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他不服。
他这辈子,没打过输仗。
今天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六万人没了,自己也快没了。
但他没有退。一步都没有。
又一把刀砍过来。
他躲了一下,没躲开,刀砍在他胸口上,铠甲裂开了,刀锋嵌进肉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些契丹兵。
一个契丹兵从他背后冲上来,一刀砍在他后颈上。
他往前扑了一下,跪在地上,又撑起来。
又一个冲上来,一刀砍在他后背上。
他的手在地上扒了两下,泥土从指缝里挤出去。
契丹兵围上来,十几把刀同时砍下。
血从那个地方喷出来,喷得很高,溅了那契丹兵一脸。
刘畋的身体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飘了两下,落下去。
淮河的水还在流,血红血红的,流得很慢。
耶律铁骑在马上,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调转马头,对副将说。“过河。”
契丹兵嗷嗷叫着,往淮河冲过去了。
扬州,行宫。
太后坐在寝宫里,面前摊著一封信。
信是刘畋的副将派人送来的,信纸皱巴巴的,沾著血,字写得很急,有些地方墨迹都花了。
她看完信,手在抖,信纸掉在地上,她没捡。
赵忠站在旁边,弯腰把信捡起来,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太后开口了,声音发颤。
“刘畋死了?六万人全没了?”
赵忠低着头。
“是。契丹人已经过了淮河了。”
太后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天。
转身看着赵忠,声音突然尖了起来。
“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契丹人过了淮河,下一个就是扬州!哀家江山,哀家的命——”
赵忠走上前,扶住她。“太后,别急。契丹人过了淮河,不一定是坏事。”
太后愣了。“你疯了?契丹人打过来,你说不是坏事?”
赵忠压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