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岸的官道上,人群挤成了疙瘩。
拖家带口的,推著独轮车的,抱着孩子的,背着老人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黑压压地往南涌。
契丹人来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淮河北岸的每一个村庄、每一座县城。
老百姓收拾东西就跑,有的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抓了几把干粮,抱着孩子就往外跑。
路上到处都是人,哭声、骂声、喊声混成一片。
一个老太太走不动了,坐在路边喘气,旁边没人管她。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也顾不上哄,低着头拼命往前走。
刘畋看着这些人,手攥著缰绳,攥得骨节发白。
这时副将打马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下面那些人,叹了口气。
“将军,契丹人离这儿不到百里了。老百姓还在跑,咱们的人也在跑。”
刘畋没说话。
他手下六万人,昨天跑了两千,今天又跑了一千。
那些兵听说契丹人来了,腿就软了。
不是他们怂,是契丹人的名声太吓人了。
草原上的狼,吃人不吐骨头。八百年前的匈奴,五百年前的突厥,一百年前的柔然,哪个不是打到哪儿抢到哪儿?
哪个不是把汉人当两脚羊?
大楚立国的时候,太祖皇帝带着十万大军北上,跟契丹人打了一仗,赢了。
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的大楚,还有几个能打仗的?
刘畋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副将说。
“传令下去,全军集合。六万人,一个都不能少。”
副将愣了。“将军,那些跑的。”
“跑了的不追。留下的,列阵。淮河北岸,一字排开。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箭手在最后。背水一战。”
副将的脸白了。
“将军,契丹人九万骑兵,咱们六万步兵,背水一战——这不是送死吗?”
刘畋看着他,声音很平。
“送死也得送。淮河后面是什么?是两淮,是江南,是梁国。”
副将张著嘴,说不出话。
刘畋转回去,看着那条浑黄的淮河。
“我父亲跟我说过,当兵的,要对得起心里的忠和义。”
他顿了顿。“传令。”
副将咬了咬牙,抱拳跑了。
六万人开始在淮河北岸列阵。
盾牌手站在最前面,大盾立在地上,盾牌挨着盾牌,像一堵铁墙。
长枪手站在盾牌后面,枪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去,密密麻麻的。
弓箭手站在最后面,弓拉满,箭搭上,等著。
刘畋骑在马上,站在阵中间,穿着铁甲,头盔戴得端端正正。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响。
契丹人来了。
先是地平线上扬起一片黄尘,铺天盖地的,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然后大地开始颤,从很轻很轻的颤动,变成越来越剧烈的震动。
然后马蹄声响起来了,不是一匹马,不是一百匹马,是上万匹马。
蹄声砸在地上,轰隆轰隆的。
刘畋攥著缰绳,手在抖。
不是怕,是激动。
他打了一辈子仗,跟楚国人打过,跟魏国人打过,跟山贼打过,跟叛军打过,从来没跟契丹人打过。
他父亲打过,打输了,回来之后郁郁而终,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畋儿,契丹人不是人,是狼。
打狼,不能退。
你退一步,它就扑上来咬你的喉咙。
契丹骑兵越来越近。
九万人,黑压压的。
旗号遮天蔽日,刀枪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冲在最前面的是耶律铁,披着狼皮大氅,手里提着弯刀,脸上带着狰狞的笑。
他身后那些草原勇士,一个个嗷嗷叫着,眼睛冒着绿光。
他们饿了好几天了,看见淮河,看见淮河边上的人,就像狼看见了肉。
耶律铁勒住马,举起弯刀。
九万骑兵停下来,齐刷刷的看着前方。
他眯着眼看着前面那片铁甲阵,盾牌,长枪,弓箭,六万人,整整齐齐,没有一个人跑。
他皱了皱眉。
这一路上,他见惯了逃跑的汉人。
空城,空村,空荡荡的官道。
那些汉人听见契丹人的名字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现在突然冒出来六万人,不跑,还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