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章教会了契丹人用攻城器械。云梯、投石车、攻城槌,一样一样地教,一样一样地架起来。
契丹人学得快,砸得更快。石头从天上飞过来,砸在城墙上,轰隆轰隆的,震得整座城都在抖。
城墙上的砖一块一块往下掉,掉在地上摔成几瓣,灰扬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李文章和耶律铁昼夜不停。
白天打,晚上也打。
契丹人轮著上,一波退了一波又冲上来,像草原上的狼群,咬住了就不松口。
那些契丹兵不要命地往上爬,云梯一架上来,人就往上窜,箭射下去,掉下来一片,后面又爬上去。
王覃已经记不清打了多少天了。
他只记得每天都在死人,每天都有人从城墙上摔下去,每天都有人被箭射穿,被石头砸烂。
城墙上到处都是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一层叠一层,踩上去黏糊糊的。
他自己的血也流了不少,左胳膊被箭擦了一下,包了块布,布已经看不出颜色了。
蓟县原本有十万军民。
打仗的,做饭的,搬石头的,烧水的,连七八十岁的老头和十来岁的孩子都上了城墙。
打了这么多天,死的死,残的残,伤的伤,能站着打仗的,还剩不到五千。
五千人,守一座被打烂的城。
城墙已经被投石车砸开了好几个口子。
李文章在蓟县经营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管城防。
城墙上的砖松了也不修,裂缝了也不补,能糊弄就糊弄。
投石车砸了几天,砖一块一块往下掉,掉到最后,城墙豁了一个大口子,人能从外面直接走进来。
王覃带着人退进了城里。
不能再在城墙上守了。
城墙已经没了,守在城墙上就是活靶子。
他带着剩下的兵和百姓,退进巷子里,一条街一条街地守,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打。
契丹人冲进来,他们就躲在墙后面砍马腿,躲在房顶上往下扔石头,躲在门后面捅刀子。
巷子窄,契丹人的骑兵冲不进来,马在巷口打转,被躲在两边的弓箭手射成了刺猬。
但人越来越少了。
契丹人从北门涌进来,李文章的人从东门涌进来。
四面都是喊杀声,四面都是火把。
王覃带着人退到城中心的钟鼓楼下面,周围全是敌人,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他身边还剩几百人,个个带伤,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瞎了眼睛,有的靠在墙上连站都站不稳了。
但没有人投降。
也没有人放下刀。
王覃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风吹过来,把他的官服吹得猎猎响。
官服早就破了,袖子少了一截,下摆烧了个洞,全是血和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钟鼓楼里。
楼里黑漆漆的,地上坐着几十个老人和一群孩子。
他们都是这些天从战场上被救下来的,有的爹娘死了,有的全家都没了。
最前面蹲著一个孩子,十来岁,瘦得皮包骨,脸上全是灰,就一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叫二蛋。
爹死在城墙上,被石头砸中的,当场就没了。
娘死在巷子里,被契丹人的箭射穿了胸口,临死前还抱着他,让他躲好,别出声。
王覃走到二蛋面前,蹲下来。
他看着这个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信纸皱巴巴的,沾著血,有些地方的字已经模糊了。
他写了三天,改了又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这是他最后的遗书。
他把信塞到二蛋手里,手在抖,眼眶红了,泪水顺着脸上的血痕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哽。
“孩子,带着这里的老人、女人和孩子,快走。
南门那边有条暗门,我提前留的,李文章不知道。
我们从前面给你们拖着。
你们从暗门出去,往南跑,跑进山里,别回头。
这封信交给陛下”
二蛋抓着信,看着他,嘴唇哆嗦著。
“王大人,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王覃推了他一把。
力气不大,但二蛋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覃的脸绷得紧紧的,但眼角的泪水出卖了他。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说。
“让你走你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