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记住你们是汉人
    蓟县被围的第十天。咸鱼看书 已发布最辛蟑結

    李文章教会了契丹人用攻城器械。云梯、投石车、攻城槌,一样一样地教,一样一样地架起来。

    契丹人学得快,砸得更快。石头从天上飞过来,砸在城墙上,轰隆轰隆的,震得整座城都在抖。

    城墙上的砖一块一块往下掉,掉在地上摔成几瓣,灰扬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李文章和耶律铁昼夜不停。

    白天打,晚上也打。

    契丹人轮著上,一波退了一波又冲上来,像草原上的狼群,咬住了就不松口。

    那些契丹兵不要命地往上爬,云梯一架上来,人就往上窜,箭射下去,掉下来一片,后面又爬上去。

    王覃已经记不清打了多少天了。

    他只记得每天都在死人,每天都有人从城墙上摔下去,每天都有人被箭射穿,被石头砸烂。

    城墙上到处都是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一层叠一层,踩上去黏糊糊的。

    他自己的血也流了不少,左胳膊被箭擦了一下,包了块布,布已经看不出颜色了。

    蓟县原本有十万军民。

    打仗的,做饭的,搬石头的,烧水的,连七八十岁的老头和十来岁的孩子都上了城墙。

    打了这么多天,死的死,残的残,伤的伤,能站着打仗的,还剩不到五千。

    五千人,守一座被打烂的城。

    城墙已经被投石车砸开了好几个口子。

    李文章在蓟县经营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管城防。

    城墙上的砖松了也不修,裂缝了也不补,能糊弄就糊弄。

    投石车砸了几天,砖一块一块往下掉,掉到最后,城墙豁了一个大口子,人能从外面直接走进来。

    王覃带着人退进了城里。

    不能再在城墙上守了。

    城墙已经没了,守在城墙上就是活靶子。

    他带着剩下的兵和百姓,退进巷子里,一条街一条街地守,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打。

    契丹人冲进来,他们就躲在墙后面砍马腿,躲在房顶上往下扔石头,躲在门后面捅刀子。

    巷子窄,契丹人的骑兵冲不进来,马在巷口打转,被躲在两边的弓箭手射成了刺猬。

    但人越来越少了。

    契丹人从北门涌进来,李文章的人从东门涌进来。

    四面都是喊杀声,四面都是火把。

    王覃带着人退到城中心的钟鼓楼下面,周围全是敌人,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他身边还剩几百人,个个带伤,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瞎了眼睛,有的靠在墙上连站都站不稳了。

    但没有人投降。

    也没有人放下刀。

    王覃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风吹过来,把他的官服吹得猎猎响。

    官服早就破了,袖子少了一截,下摆烧了个洞,全是血和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钟鼓楼里。

    楼里黑漆漆的,地上坐着几十个老人和一群孩子。

    他们都是这些天从战场上被救下来的,有的爹娘死了,有的全家都没了。

    最前面蹲著一个孩子,十来岁,瘦得皮包骨,脸上全是灰,就一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叫二蛋。

    爹死在城墙上,被石头砸中的,当场就没了。

    娘死在巷子里,被契丹人的箭射穿了胸口,临死前还抱着他,让他躲好,别出声。

    王覃走到二蛋面前,蹲下来。

    他看着这个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信纸皱巴巴的,沾著血,有些地方的字已经模糊了。

    他写了三天,改了又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这是他最后的遗书。

    他把信塞到二蛋手里,手在抖,眼眶红了,泪水顺着脸上的血痕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哽。

    “孩子,带着这里的老人、女人和孩子,快走。

    南门那边有条暗门,我提前留的,李文章不知道。

    我们从前面给你们拖着。

    你们从暗门出去,往南跑,跑进山里,别回头。

    这封信交给陛下”

    二蛋抓着信,看着他,嘴唇哆嗦著。

    “王大人,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王覃推了他一把。

    力气不大,但二蛋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覃的脸绷得紧紧的,但眼角的泪水出卖了他。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说。

    “让你走你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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