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覃这两夜没合眼。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在城墙上走来走去,看着北边黑漆漆的天,心口像压了块石头。
第一天他把城里剩下的兵清点了一遍。
陈合留下的不到一万人,加上他带来的五千,满打满算一万四千人。
一万四千人守蓟县,对面如果是契丹骑兵,根本不够看。
第二天他把百姓都召集起来了。
蓟县城里的百姓不多,打仗跑的跑、死的死,剩下的大多是老弱妇孺。
但也有些青壮年,在陈合抄家分粮之后留了下来,帮着守城干活。
校场上站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挤在一起,都看着他。王覃站在台上,看着这些人,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在心里准备了一肚子话——忠君报国、守土有责、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可看着这些人的脸,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这些人懂什么忠君报国?他们只想活着。
只想有一口饭吃,有一个地方睡觉,不被契丹人抓去当两脚羊。
他张了张嘴,说了句最实在的。
“北边契丹人要打过来了。我手里兵不够,想请乡亲们帮忙。”
话刚说完,下面就炸了。
“帮!怎么不帮!”
“王大人您说!要我们干什么!”
“陈大人把粮食分给我们,把银子分给我们,我们正愁没地方报答呢!”
王覃站在那儿,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他想过会有人答应,但没想到所有人都答应。
那些老太太,那些抱着孩子的女人,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汉子,一个个眼睛亮得吓人。
一个老头拄著拐杖挤到前面。
“王大人,我今年六十八了,打不了仗,但我能烧水做饭。你们守城,我给你们送吃的。”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站出来。
“我男人被契丹人抓走了,不知道是死是活。我恨他们。大人,我能干什么您就说。”
一个半大小子挤过来,也就十二三岁,瘦得像根柴火棍。
“大人,我跑得快!我能传信!我能盯着契丹人!”
王覃站在那儿,鼻子突然酸了。
他当官当了三十年,被贬过,被关过,被骂过,被人踩在脚底下过。
他以为这个世道已经烂透了,以为人心已经凉了。
可是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好。那我就安排了。”
男人守城。
青壮年上城墙,跟士兵一起站岗,一起射箭,一起搬石头。女人做后勤。
烧水、做饭、熬药、照顾伤兵。孩子传信。城里城外,哪儿有动静,他们跑得最快。
整个蓟县城,从城门到巷尾,从老人到孩子,全都动起来了。
搬石头的搬石头,磨刀的磨刀,烧水的烧水。没人闲着,没人抱怨。
王覃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心里那口气总算松了一点。
他转身想下去看看,脚刚迈出去,突然停住了。
地面在震。
很轻,很远,但他感觉到了。他趴下来,耳朵贴著城墙砖。
越来越近。
他站起来,往北边看。
天边扬起一片黄尘,铺天盖地,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然后是马蹄声,从北边传过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大地开始颤,城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然后是喊声。
是契丹话,他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狼群看见猎物时的嚎叫,成千上万条狼一起嚎。
城墙上的人脸色都变了。
有人的手开始抖,有人的腿开始软,有人的牙开始打颤。
“契丹人”
“蛮子来了”
“怎么办”
王覃站直了,看着北边那片黄尘。
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的官服吹得猎猎响。
他转过身,面对城墙上的所有人,深吸一口气,吼了出来。
“要杀贼者,随我来!”
城墙上安静了。
他的声音在风里荡开。
“契丹人打过来了。
他们骑的是马,拿的是刀。
他们打进中原,烧我们的房子,抢我们的粮食,杀我们的男人,睡我们的女人。
我们的孩子,在他们眼里,就是两脚羊。”
他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