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花县到桂平,水路八百里,陆路六百里。
洪秀全和冯云山走了整整二十三天。
他们没有走官道,专拣小路走。
这是冯云山的主意。
一来省盘缠,二来能看看真正的百姓是怎么活的。
“走大路,看见的都是驿站,客栈,茶亭。”冯云山说,“走小路,才能看见人。”
洪秀全深以为然。
他们翻过大余岭,进入广西地界的第一天,就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广东那边,虽然穷,但路上还能看见挑担子的货郎。
偶尔有推著独轮车赶集的农人。
进了广西,路上的人越来越少,偶尔遇见一个,也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见了生人就躲,眼神里带着惊惶。
“这里的人怕生。”洪秀全说。
冯云山点点头:“前两年闹过匪,官府来剿,分不清谁是匪谁是民,见人就杀。”
“杀了报功,还能领赏。”
“后来百姓见了穿官服的跑,见了生人也跑。”
洪秀全沉默著,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远,路边出现一个躺倒的人。
走近一看,是个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半睁著,嘴唇干裂,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冯云山蹲下看了看,抬起头,冲洪秀全摇了摇头。
洪秀全从包袱里掏出水囊,给老人喂了几口水。
老人的喉咙动了动,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些,死死盯着洪秀全,嘴唇哆嗦著,吐出几个字:
“收收税的又来了”
然后头一歪,没了气息。
冯云山伸手合上老人的眼睛,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去年大旱,今年又闹春荒,但官府不管那个,各种税照常收。”
“交不起的,要么卖房子卖地,要么卖儿卖女。”
“实在是没东西卖的,就只能逃荒。”
“跑不动的,就死在路边。”
洪秀全站在那里,看着老人的尸体,很久没有说话。
他在书里读过这些。
读的时候,书上只是简单的“民不聊生”四个字。
现在,这四个字变成了一具干瘪的尸体,躺在广西的官道边上,等著野狗来啃。
这种文字以具体的事件照进现实的冲击,让洪秀全的精神遭受重创。
他第一次,对民不聊生四个字有了最直观的感受。
他们到了桂平县。
这是浔州府下辖的一个县,西边是大山,东边是平原,郁江从城边流过。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几家店铺,县衙在正中间,门口蹲著两只石狮子,石狮子的眼睛被人用泥巴糊住了。
“这是干什么?”洪秀全问。
冯云山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百姓恨官,又不敢打官,就用泥来糊石狮子的眼睛,骂官府都是有眼无珠。”
洪秀全点点头,没说话。
这种抗争有意义吗?
没有。
但这表明,这里的人愿意为抗争做出具体的行动。
只需要有人将这股力量释放出来。
他们穿城而过,直奔西边的紫荆山。
紫荆山是一片山的总称。
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
山上长满了杂树,山下是深深的峡谷,谷底有溪水流过。
越往里走,人烟越稀少,路越狭窄。
到最后只剩一条羊肠小道,两个人并排走都困难。
“这是进山的路。”冯云山说,“往里走三十里,有个地方叫平隘山,住着几百户炭工。”
“他们烧炭卖到桂平,换点盐米。”
洪秀全看着两边的山势,忽然问:“官府管得到这里吗?”
冯云山笑了:“管?他们连路都找不到。”
“进山剿一次匪,光请向导就要花半个月。”
“等兵来了,人早跑了。”
洪秀全眼睛亮了一下。
要是真的这样,这倒是个准备的好地方。
他们继续往里走。
走了大半天,终于看见人烟。
山坳里零零散散搭著一些窝棚,窝棚旁边堆著砍好的木柴,几座炭窑冒着青烟,空气里有一股木炭特有的焦味。
一个光着上身的汉子正在劈柴,看见两个穿长衫的读书人走来,愣住了。
他放下斧头,抄起一根木棍,警惕地盯着他们。
“你们是什么人?”
冯云山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兄弟别怕,我们是过路的,想讨口水喝。”
那汉子打量他们半天,见两人空着手,不像是官府的,这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