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此言必当原样带到。”
送走渊盖苏文,柴绍走出大帐,遥望烽烟滚滚的攻城战场,不禁轻叹:“主不可怒而兴师,秋守春战,皆古之常理。
岂料如今这些规矩,也能化作战场谋略。
果如侯爷所言:兵战非目的,乃朝堂博弈之刃。”
“只是”
他神色一黯,“攻城恶战,伤亡难免。
这一仗下来,不知多少儿郎再也过不了这个年。”
念及此处,他蓦然回身,对一名亲卫厉声道:“速去催促后方传旨内侍!若明日圣旨未到,本督便要他的脑袋!”
是了,谁都知晓寒冬用兵乃兵家大忌,士卒怨气易生。
因而这场戏不能真个破城,只需将渊盖苏文送回便是。
多一日伤亡,便是多一分罪过。
为此,大唐早已备好下一幕戏码:战事方启一日,朝廷急旨便到。
皇帝下诏召回柴绍,止息干戈,并将此战归为将领擅自行动。
如此,士卒之怨便不至指向朝廷。
柴绍成了担下过失的人。
如此一来,他幽州大都督的位置自然保不住了——这本是早先就说定的。
柴绍在外镇守多年,官位与爵位都已至顶,是时候回到长安安度余年了。
他答应扛下此事,所求并非加官进爵,只向萧锐提了一个条件:要将自己的两个儿子托付给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萧锐只得应承下来。
反正他已打算在萧家庄开设学堂,不过是提早收下两名学生罢了。
另一边,倒在城下佯装死尸的渊盖苏文,身上虽未负伤,可身上棉衣单薄,数九寒天里躺在野外,寒意刺骨,几乎要将人冻僵。
日头渐渐西沉,暮色将至。
若是城内守军再不出来清理战场,莫说混进城去,只怕等不到那时,自己就要先冻死在故乡的城门之外。
是不是该趁著四肢尚未完全僵硬,爬回大唐的军营边上?性命要紧,回国
想到此处,渊盖苏文几乎要哭出来,心里又将萧锐翻来覆去咒骂了无数遍。
就在此时,城门缓缓打开了。
据潜伏的暗探回报,此次出兵是幽州大都督柴绍擅自行动,大唐皇帝不愿两国交战,因而紧急下令召回了柴绍,并要撤职查办。
荣留王闻言大笑:“原来是柴绍私自出兵?简直儿戏!寒冬腊月兴兵?
殿中有臣子劝谏:“大王切不可轻敌。
那柴绍镇守幽州多年,素有威名与战功,此次匆忙出兵,恐其中有诈。”
荣留王却不以为然:“有诈?诈我们什么?他不是已被大唐皇帝召回治罪了么?爱卿多虑了。
听闻柴绍乃大唐皇帝的姐夫,想来是求功心切,纯粹想在年关前恶心我们一番罢了。
传令边关守军,谨慎驻防,安稳过年!”
——这算什么王令?既要小心戒备,又如何能踏实过年?
他们自然不会知晓大唐真正的谋算。
各国虽互相安插暗探,可最机密的筹划,绝非那些棋子所能触及。
譬如渊盖苏文之事,知情者不过三五人:皇帝、萧锐、柴绍、大理寺卿等。
若这几人之
往年此时,大对卢渊盖苏文的府邸必定张灯结彩,车马不绝,满朝文武皆来拜贺。
今年却门户冷清,形容萧索。
檐下两只红灯笼在寒风里摇晃,更添几分凄凉。
渊盖苏文能坐上大对卢之位,一半凭自身才干,一半靠家族荫庇——其父渊太祚便是上一任大对卢。
传到渊盖苏文手中,凭其手段,家族权势更是如日中天。
军政大权七成在握,若再经营十年,架空荣留王、取而代之不过一念之间。
可惜一著走错,满盘皆输。
他亲自出使大唐,落得身败名裂,险些丧命异乡。
直到在大唐天牢中被痛殴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何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
然而世上从无后悔药可吃。
能捡回一条性命已属万幸。
若真死了,便再无翻身之日。
深夜,老父渊太祚独自坐在厅中守岁。
他怔怔望着眼前的火盆,柴薪偶尔噼啪爆响,却未能惊动他半分眼神。
儿子的死对他打击极深。
思念固然沉痛,更多的却是懊悔。
他五十岁时便将位置让予儿子,本意是让才干出众的儿子早些施展抱负。
谁知儿子掌权数年,心气愈高,竟冒失到亲赴大唐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