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惊惧,嫁女,亦是一场豪赌。”
“赌?”
“正是。
待我们真正压制住五姓七望之势,便可光明正大迎娶新人。”
萧锐语带笃定。
李二却嗤笑一声:“胡闹!士族根基盘根错节,岂是轻易能动?没有十数年甚至更久的功夫,如何能将其连根拔起?难道让承干等上几十年?你便是这般谋划的?”
萧锐早已习惯皇帝这般语气,也不着急,反倒悠然在旁坐下,自顾自斟了杯茶。
李二见他这般模样,气得瞪眼,几乎要起身踹他一脚。
“岳父,”
萧锐抿了口茶,才缓缓道,“许敬宗与岑文本那边,已有进展了。”
李二一怔。
“新式造纸之法已改良至第三代,造价又降了三成。”
“当真?”
“不止如此,”
萧锐放下茶盏,“臣亦改进了印刷之术。
如今排印一部听到此处,李二呼吸不觉微促。
他喉结动了动,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激荡,沉声问:“你的意思是”
“没错,”
萧锐迎上他的目光,“我们筹划多年的‘启民智’之策,可以开始了。”
“果真?”
萧锐将之前在崔家所言种种,向皇帝细细道来。
李二越听眼神越亮,忍不住连连抚掌:“好!好极!如此说来,你已将这些全盘告知崔守真?他因此生畏了?”
“正是。
崔守真是聪明人,看得清时势。
浩浩大势,非人力可挡。
我们所行皆是阳谋,他们拦不住。”
李二大笑,击节称赞:“妙极!贤婿,明日大朝会,你定要前来。
朕要当朝议定这启民智的大计!”
萧锐垂眼暗笑——方才还冷嘲热讽,转眼便称贤婿。
这位陛下变起脸来,倒是比六月天还快。
次日大朝会,皇帝当廷提出在全国推行识字教习之策,犹如惊雷落于平湖,震得满殿文武一时失语。
尤其是出身五姓七望等世家大族的官员,个个面色发白,却无一人敢出声明著反对。
这毕竟是实现孔圣毕生所愿——开民智,使人人皆有书可读。
谁若在此刻站出来拦阻,便是与天下人为敌,顷刻间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士族门阀固然势大,可比起四海之内的亿万百姓,不过沧海一粟。
若有人胆敢阻挠平民读书识字,无需朝廷动手,百姓自发的怒潮便足以掀翻他们的宗祠庙宇。
历经三日紧急朝议,最终定下两条首策:其一,由各地官府统一售卖蒙学三册,每册仅收一文钱,人人皆可购取。
全国价同,严禁任何私吏或官署暗中加价,违者立捕下狱,从严惩处。
其二,于各州县衙门外立石刻书,昭示教化。
每逢初一、十五,当地县令须亲至石前,为百姓讲授刻印其上的蒙学典籍。
以往大唐读书人稀少,一因书籍珍贵,二因塾师难觅。
许多寻常人家即便买得起几册书,也无人指点识字,终究徒劳。
更有无数贫苦百姓,终日挣扎于温饱,何来余财余暇求学?
如今政令既出,县令定期公开授课,极大缓解了蒙学师者匮乏之困。
萧锐更亲自召集人手,将《三字经》编为朗朗上口的童谣,传唱于市井乡野。
孩童们口口相传之间,对照县衙前的石刻,日积月累,亦能识得许多文字。
这一条条政令、一层层手段推行开来,不仅五姓七望,许多高门世族都渐渐慌了阵脚。
士族之所以历朝不倒,凭的便是对“识字”
之权的垄断。
不,更准确地说,是对读书人长年的掌控。
每个煊赫的门阀皆藏有秘传家学,代代相承,这才是他们屹立不倒的根基。
寻常百姓家的子弟,纵有天资,无门识字,终究与仕途无缘。
可如今呢?先是新粮遍植天下,使人人不至饥馁;现在又是书册贱如粗纸,令个个都读得起书。
照此下去,不出数年,天下识字者将如过江之鲫。
到那时,朝廷选官任才,何处不可取?又何须拘泥于士族子弟?
萧锐与皇帝布下的,原是一局环环相扣的长策。
深宅之内,有人攥紧拳心,额角渗出冷汗:“如何是好?一文钱一册的书莫说寒门子弟,便是街头行乞之人,一日也能讨得数文。
萧锐萧锐这是真正的阳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