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因您一己之念,拖累整个萧家。”
从草原相伴至中原,数月相处让萧皇后深知这侄儿的脾性:万事皆可商量,唯独谋逆之事触他逆鳞,那是绝无转圜的底线。
她在心底轻叹:好一个忠臣孝子!可惜啊,偏偏效忠于李唐。
若早生二十年,或许大隋还有救
萧锐缓了语气,继续说道:“听姑母方才所言,似乎仍对当年乱世耿耿于怀。”
“可大隋气数已尽,是事实。
姑父大业帝丧于宇文化及之手,并非李唐所为。
若论乱臣贼子,其实也难一概而论。
当时情境,犹如数百年前暴秦失鹿、天下共逐。
大业帝驾崩后,李唐才起兵举事,论起来他们还是姑父的姻亲。
与其让江山落入宇文化及那等奸佞手中,倒不如归于大唐。”
萧皇后冷哼:“你倒是替李家分说得尽心。”
“侄儿并非替谁分说。”
萧锐摆摆手,“说了这许多,只想点明一事——您恨不著大唐。”
结果呢?陛下在扬州蒙难,他不想着匡扶社稷、为君复仇,反倒自立门户,篡夺长安窃居帝位。
这般行径,不该恨?”
她目光如针,“果然一个女婿半个儿,你这心早就偏到人家那边去了。”
萧锐苦笑:“莫说他一个太原总管、唐国公。
便是开隋九老、大隋靠山王那般人物,又岂能挡得住滔滔乱世?大隋何以衰亡至此,姑母心里最是清楚。
就像一个病入膏肓、千疮百孔之人,气数已尽,又岂是一人一地之力能够挽回的?”
“说句您不爱听的——那宇文化及能弑君篡权,其势力从何而来?杨氏宗亲被他屠戮多少?这一切,难道不正是源于姑父昔日的宠信与提拔么?”
萧皇后尚未从惊愕中回神,那只色泽温润的红玉枕便已落入萧锐掌中。
他指腹抚过枕面,触到一处极细微的凹陷——若非特意探查,绝难察觉。
那是被顶尖匠人精心弥合的裂隙,痕迹淡得如同岁月本身。
萧皇后身形微微一晃,先前的从容与戏谑霎时褪尽。
她缓缓跌坐榻边,面色灰败,仿佛短短一瞬便被抽去了所有生气,只余一具空壳,沉入遥不可及的过往泥潭。
萧锐心头掠过一丝不忍。
他放轻了声音:“姑母,十多年了。
大隋早已是史书里的烟尘,姑父亦已成古人。
人总得往前看。
这玉玺非您自愿交出,是我强行夺走。
您不曾负他。”
殿内烛火轻跳,将萧皇后的侧影投在素壁上,拉得细长而孤峭。
她望着侄儿手中那抹暗红,唇瓣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终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散在寂寂空气里。
“你倒是眼毒。”
她嗓音干涩,不复先前半点锋锐,“这枕头伴我颠沛流离,经了多少人手,王世充、窦建德乃至草原上的那些枭雄,谁都只当是件妇人眷恋的旧物,无人多看一眼。”
她目光虚虚落在某处,像在回溯那些仓皇奔逃的日夜,“最险的一回在扬州,乱军冲进宫室,我把它裹在寻常包袱里,就搁在脚边。
刀剑几乎抵到眉心他们掠走了金银珠翠,却没碰这‘石头’。”
萧锐指节收紧,玉枕沁着凉意。
他想起护送她南归途中,这枕头总是安置在她榻边,用最软的绸布包著。
他只道是姑母念旧,未曾深想。
“你以为我为何执意带着它?”
萧皇后忽然抬眼,眼底漾开一丝近乎凄怆的笑,“不是贪恋故物,是怕。
怕这东西落入旁人手中,怕有人凭它生出不该有的妄念,更怕怕后世提起你姑父,只剩‘昏聩失玺’四个字。”
她顿了顿,喉间微哽,“他这一生,毁誉由人。
可传国玉玺总不该在他手里丢得不明不白。”
“所以您把它藏进枕中?”
萧锐声音放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日日枕着,夜夜守着。”
“是。”
萧皇后合了合眼,“玉工凿空内里,填以棉絮,再封合得天衣无缝。
我便枕着它睡,听着它硌在耳畔的声响,才觉得大隋的气数,还没断在我这里。”
她自嘲地摇头,“可笑吧?山河都没了,却还守着一块石头。”
萧锐沉默片刻,将玉枕小心搁在案上。
烛光跃动,那抹暗红流转着幽微的光泽,仿佛封印着无数喧嚣沉寂的往事。”姑母,”
他缓缓道,“您守住的,或许不是玉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