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东侧的书房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
李二放下批红的朱笔,看着对面那个慢条斯理吹茶沫的年轻人,指尖在紫檀案几上敲出规律的轻响。
半个时辰了,这小子竟真能沉住气。
满朝文武谁进这间屋子不是屏息凝神?谁不是揣摩著圣意抢先开口?偏生这混账坐得四平八稳,茶喝了三盏,甚至还换了个更舒坦的坐姿。
“咳。”
萧锐抬起眼帘:“陛下喉间不适?臣略通脉理。”
李二瞥见他唇角转瞬即逝的弧度,冷哼道:“朕好得很。”
“那便好。”
年轻人放下茶盏,神色诚恳,“扁鹊见蔡桓公的故事,臣幼时读来总觉惋惜。”
“萧锐!”
李二一掌拍在案上,“你可知朕为何召你入宫?”
对方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不是有差事要吩咐?臣一直等著陛下示下。”
“装糊涂?”
李二气极反笑,“是为了襄城的事?臣明白礼数,明日便送公主回宫。
婚期未至,确实不该久居臣的庄子。”
“你——”
皇帝抓起镇纸又重重放下,“前隋萧氏现在何处?”
萧锐神色倏然一肃。
“那并非前朝皇后。”
他声音沉静下来,“那是臣的姑母,半生流落塞外,受尽颠沛之苦。
李二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轻笑:“好一个骨肉相逢。
那你可知,私藏前朝遗眷是何等罪名?”
“陛下!”
萧锐撩袍跪地,“臣绝无二心。
若朝廷要的是杨政道,臣即刻将人押送进宫。
但姑母年逾花甲,如今只求一片屋檐终老。
前隋早已是史书旧页,何苦为难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妇?”
书房里只剩下铜漏单调的滴答声。
李二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以孝道压朕?”
“臣不敢。”
萧锐额头触地,“只是若能用这身爵位换姑母安稳余生,臣心甘情愿。”
皇帝转身,目光如刀:“冠军侯的爵位,在你眼里便这般轻贱?”
年轻人抬起头,眼眶微红:“臣只知道,我大唐立国之本,在忠,亦在孝。小税宅 追嶵歆章结”
日光从窗棂斜切而入,将满地金砖照得明暗分明。
李二望着那道笔直的脊背,忽然想起多年前,另一个姓萧的男人也曾这样跪在殿前,为家族求一条生路。
他最终挥了挥手,像拂开空气中的尘埃。
李二并未立即回应,萧锐便自行站起,放轻了声音近前道:“岳父有所不知,姑姑年事已高,在塞外苦寒之地受尽煎熬,如今形销骨立,苍老得教人不忍相认。
家父见之,几度痛心欲绝;家母亦是终日垂泪,哀恸难抑。”
“陛下胸怀宽广,何必与一位风烛残年、再无威胁的老妇人计较?萧家庄僻静安宁,太上皇亦居彼处,安排姑姑在那里安身,陛下难道还不放心么?”
“恕小婿直言,太上皇与姑姑的夫君大业帝原是表亲。
姑姑既已抛却前朝皇后身份,对陛下、对大唐皆无妨碍。
说到底皆是亲眷,若处置太过,反倒易惹民间非议。”
李二静默听罢,嘴角浮起一丝萧锐难以捉摸的淡笑:“说完了?这便是你的见解?在你眼中,朕便是那般欺凌老弱的昏聩之君?”
萧锐一怔,暗想:难道不是?
李二忽而话锋一转,抬脚虚踢了萧锐一下:“朕召你来,并非要向你讨人。
只要你萧锐不负大唐,杨家遗孤你愿收留便收留着。”
“你所言不差,萧皇后终究是朕的表叔母,若能安稳度过余生,得个善终亦是美事。”
“然则前隋至我大唐,关乎国运承续。
自大业帝驾崩,天下动荡十余载,我大唐虽已一统山河,却仍有人暗中议论我等得位未正。
名若不正,则言必不顺——你可明白这其间欠缺何物?”
萧锐茫然搔首:“所缺何物?民心?如今百姓皆感念大唐恩德。
莫非是决断?杀伐之气?”
李二忍无可忍,抬手朝他后脑重重一拍:“愚钝!是玉玺!传国玉玺!”
好个曾纵横半壁江山的秦王李二,竟谙熟各处乡音俚语。
这一通叱骂,直将萧锐斥得懵在原地——原来天子骂起人来,也与常人无异!
半晌,李二方沉声道:“大业帝身故后,各方枭雄将扬州翻掘数遍,始终未见传国玉玺踪迹。
世人皆疑,玉玺仍在萧皇后手中,只是无人得见。00暁说蛧 哽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