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本官是奉旨前来,协查朱雀大街命案。
往后几日,听你调遣。”
他向来以冷面刚直著称,此时刻意放温和了语气,脸上肌肉却似不太习惯,反倒显出几分似笑非笑的拘谨。
“您您亲自来协查?”
刘仁轨一时反应不及,几乎不敢相信。
邢捕头与师爷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这位朝中重臣不仅亲临县衙,竟还要在此待上数日,与众人一同办事?
谁没听过“魏黑脸”
的名号?私下议论几句尚可,真到了当面,谁能不惴惴?就连当今圣上,在魏征面前也常谨言慎行。
史载曾有一事:圣上在园中石桌旁小憩,把玩一只外邦进贡的珍禽,恰逢魏征前来奏事。
圣上见势不妙,匆忙将鸟藏于案下,却仍被魏征察觉。
而后一番劝谏,说得圣上无言以对,只得苦笑。
“魏大夫莫要戏弄下官了,区区一桩案子,怎劳您亲自出马?”
刘仁轨面露难色。
魏征正色道:“区区案子?人命关天便是大事。
此处是长安城,朱雀大街上竟有人当街毙命,治安何存?百姓安危何在?刘县令,人命从来无小事!”
“是是是,下官失言。”
刘仁轨额角沁出冷汗。
魏大夫对陛下进言那叫劝谏,对他们这些下属开口,便成了训斥,稍有不慎,头顶乌纱恐怕都难保,压力如山袭来。
魏征办事向来雷厉风行,寒暄不过两句,便切入正题,开始询问案情细节,与几人一同推演。
听了师爷与邢捕头的禀报,魏征沉吟道:“如此说来,长安城内能徒手毙马之人,皆在嫌疑之列。”
刘仁轨点头:“确是如此。
但拥有这等身手者,几乎皆是当世猛将。
义安郡王之子终究是晚辈,下官实难想象,哪位将军会与一个小辈动手?况且李义安应当也不敢冲撞这些人物。”
魏征斥道:“糊涂!办案要靠实证,岂能主观臆断?案发至今已有数日,你可曾逐一询问过这些人当夜的行踪?”
询问行踪?我?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刘仁轨心中叫苦。
那都是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将军,位列公侯,其中不乏脾气火爆之辈,自己怎敢贸然探问?
看他脸色发白,魏征已然明白:“怎么?自觉官微言轻,不敢去问?哼!本官来时,陛下还夸你精明强干,是可造之材。
没成想,也是个怯懦之徒。
既然如此,此案你便不必再过问,去处理些琐务罢。
本案由本官全权负责。”
训斥完毕,魏征拂袖转身,大步离去,径直赶往兵部。
见过李靖后,他便开始逐一拜访各位将领。
刘仁轨脸上红白交加,仿佛被当众抽了一记耳光。
魏大夫的话像鞭子般抽醒了他——连义安郡王李孝常都敢直面质疑,为何不敢去询问几位将军?若是这般畏首畏尾,谈何抱负实现?
“师爷,随我去见义安郡王,他必定有所隐瞒。
邢捕头,你去细查李义安近日接触过何人、与谁结过怨。
一位郡王世子,夜归途中被高手无故击杀?此案怎么看都不似偶然,仇杀的可能性未必没有。”
被魏征一番话激得挺直腰板的刘仁轨,此番已赌上了前程,甚至身家性命。
他却不知,魏征是故意以严厉言辞激他,实则意在接过案件主导权,借查案之名,行圣上交托之秘事。
外人皆以为御史大夫亲至,是圣上为安抚义安郡王李孝常所作的特例安排。
无人知晓,魏征查案是假,借此联络各路将领、布设暗局才是真。
待到李孝常等人行动之时,方会发觉,自己不过是一只可怜可笑的提线木偶。
(贞观元年的小年夜,长安的街巷破例撤去了宵禁,灯火沿着长街蜿蜒流淌,人声在寒夜里蒸腾出暖雾。
这本该是个喧闹的平安夜,却注定被另一种喧嚣刺破。
子时三刻,本该散落在各坊巡守的武侯与卫兵,如同被无形的水流裹挟,悄无声息地向着皇宫南面的朱雀门汇聚。
朱雀门下,四副甲胄在夜色里泛著冷光。
义安郡王李孝常、滑州都督杜干才、右武卫将军刘德裕,以及统军元弘善,他们身后是五百屏息凝神的亲兵,更远处,零散的兵马正从黑暗中不断汇入。
城楼之上,今夜值守的右监门将军长孙安业凭栏而立,嘴角噙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宫门内外,早已换上了他的亲信。
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王爷。.-c-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