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花沉默了很久,她的手还握著那柄从地上捡起来的长剑。陆瑶站在她身后,她的嘴唇在微微地颤,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蝼蚁战象。
她脑子里闪过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小人在玻璃瓶里站直了,面朝那根黑色的柱子。
“小哥,看得到吗?”
沈焕闭上了眼睛。视觉消失了,黑暗涌上来,然后别的东西开始浮现。
星星点点,密密麻麻,像夏夜的萤火,又像深冬的雪光。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感觉到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了墙壁,摸到了桌椅,摸到了另一个人的体温。那些光点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动有的静,有的聚在一起,有的孤零零地飘着。
它们是灵魂的气息。
他睁开眼,那根黑色的柱子还在,那些人面还在动,可他不再只看见这些了。他看见了柱子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人面之间,有缝隙。很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可它们是活的,随着那些人面的呼吸一开一合。
“啊,看到了。”他说。
“不要想着打碎它,你打不碎一座大山,从缝隙割开,把我送进去就行。
沈焕从陆瑶手里接过玻璃瓶。瓶壁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温温的。他握紧刀柄,深吸了一口气,朝那根黑色的柱子迈出了第一步。
黑浪涌过来了。
像决了堤的河水,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洪流。它们没有形状,没有方向,只有一个念头——拦住他。
沈焕闭上了眼睛。他不是逃避,只是不需要看了。那些黑浪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变得清晰了,它们是由迷失的灵魂驱动的,狂暴、汹涌,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的野兽,可它们没有理智。它们不会思考,不会判断。
他侧身,闪过了第一波黑浪。黑浪从他身边擦过,带着一股潮湿和腐烂的气味。他没有停,靴底碾过那些正在凝固的油渍,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黑浪在后面追他,从左右扑来,从头顶砸下来。他低着头,弓著背,像一条在暴雨中逆流而上的鱼。
黑油开始变化了。
它们不再满足于涌、扑、砸。它们开始凝聚,开始成形,变成尖刺、变成触手、变成一只只比人还大的巨掌。
沈焕没有睁眼,可他都看见了。那些尖刺从黑浪里长出来,朝他刺过来。他在尖刺刺到身体的前一瞬侧身,尖刺擦着他的肋骨掠过,划破了衣襟,没有伤到皮肉。触手从黑浪里伸出来,想要缠他的脚踝和手腕。他跳起来,从触手的缝隙里穿过去,靴底踩在一根粗大的触手上,借力往前一纵,又落到了地上。巨掌从头顶拍下来,带着风声,像一座小山往下砸。他没有躲,反手一刀砍在巨掌的掌心。刀切进去,像切进了一块半凝固的油脂里,没有阻力,他看见了巨掌掌心最薄弱的地方,那些灵魂的光点最暗的地方。他把刀抽出来,巨掌裂成了两半,化成一摊灰白色的油渍,落在地上,溅了他一身的油。
距离在缩短。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冥油开始焦急了。那些尖刺、触手、巨掌越来越密,越来越快。沈焕身上开始出现伤口,大多是那些黑浪擦过皮肤时留下的,像被火烧过一样,火辣辣的疼。额角上的一道,血顺着眉弓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他把血和油一起抹掉,继续往前冲。
三十步。二十步。
黑浪忽然变了。那些尖刺、触手、巨掌缩了回去,像潮水退潮,可沈焕知道那不是退缩。黑浪在凝聚成形,变成一个一个的人形。不是之前见过的模糊的人形,是完整的,穿着皮甲、握著刀枪、脸上涂著看不懂的图案的人。
“看来,”他握紧刀柄,把那柄已经钝得不成样子的短刀举起来,刀尖指向那些正在朝他冲过来的人影,“你不知道我擅长的就是杀人。”
他冲了上去,刀光在黑暗中炸开,像一个被围困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突围的时刻,把所有的愤怒和杀意都凝聚在那一柄已经豁了口,随时会断的刀上。
他每一刀都精准的砍在它们的要害部位,喉咙、心口、太阳穴每一刀下去都有一个油人倒下,化成一摊灰白色的、黏糊糊的、堆在他脚边的油渍。那些油渍越堆越高,高过了他的脚踝,他踩在那些还在冒着热气的油里,像踩在沼泽里,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
十步,五步,三步。
沈焕的刀断了,在砍开最后一个挡在他面前的油人的时候,从中间裂成了两半。半截刀刃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翻,插在地上,他手里只剩半截刀把。
他没有停,一步跨到人面柱前,那些密密麻麻的人面在看着他。它们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和他手里那半截已经断了的刀。
他